
我的十七岁,受到安妮宝贝和《萌芽》作家们的影响,很爱写一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字,底层的关注点永远是在自己的身上,我的情绪、好恶远远大过与世间的所有。这本书让我看到,洞察力和同理心是一个作家的天赋。白先勇先生温柔的共情和细致入微的观察,落笔就藏不住了。
这本《寂寞的十七岁》收录的是他早期和中期的短篇小说。大部分故事是某个人物的人生切片,短短某个瞬间的描摹,你就能看见他或她整个人生的缩影。
故事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借着自己的切身经验写成的小说,《金大奶奶》、《玉卿嫂》等,这些小说形式上都是第一人称叙述。白先生是在用一个少年的眼光去观察这些被时代困住的人,读者很像在观看一部侯孝贤的老电影,长镜头叙事,画面感极强的沉浸式感受。他似乎将自己的灵魂融入女性的身体,去感受那一份无法呐喊的痛楚和被时代裹挟的不甘。同时,他的叙述又是冷静而克制的。
后半部分的写作手法,是我没有见过的白先勇,很先锋大胆,用超现实的手法让欲望和理想在纸面上无限膨胀。《黑虹》写的就是一位女性耿素棠一夜的街头流浪,漫无目的地行走,意识流的回忆,你慢慢感受到她对生活的抗拒和自我意识的萌发。我会想到《玩偶之家》的罗拉出走,旧时代的“罗拉”当她走出家门以后会怎样?小说的结尾,耿素棠醉酒,走到吊桥的中央,伏在栏杆上,桥下是漆黑深潭,水声轰鸣。她的幻觉里看见了一拱黑色的虹。然后叙事镜头直接跳转到天亮,老牛拖着粪车经过。没有写起跳、落水、是留白式的结尾。但是,我们明白“罗拉"只能赴死。
短篇小说的有趣在于作者会做很多尝试,当你感受到,就会会心一笑。《闷雷》写的是福生嫂,原本是能干利落的杂货店姑娘,由父亲做主嫁给男人马福生。马福生年老,身体孱弱,于是福生嫂慢慢变得倦怠邋遢,内心积压着巨大的苦闷。家里来了年轻健壮的同乡小伙子刘英。刘英充满生命力,朝夕相处,福生嫂心底开始翻涌。整篇小说大量写雷雨前夕的环境:闷热、低压、隐隐的闷雷,暴风雨迟迟落不下来,对应她内心翻腾却不敢释放的冲动。这很像是潘金莲、武大郎、武松故事的改写,但是落笔却又更加有层次感。
在一些小说中,我还能感受到一些希腊神话中美少年的气息,比如《青春》里的少男,《月梦》里老医生回忆中的少年情人,这些描写很像用文字包裹着少年的雕像,然后慢慢蔓延、收紧,带着病态地给他们套上枷锁。《月梦》里少年静思早逝,真实的生命戛然而止。吴医生他凝视病体,他试图把现实的血肉,套入回忆中那个少年的躯壳中。我觉得有趣的是,白先勇早期的创作偏向唯美主义,少年高度符号化,近乎雕像。而他后期的作品《孽子》中,那些形形色色的少年,有狼狈、欲望、算计、苦难,沾染市井的烟火与污秽。
也许是我打开的顺序不对,前面看了白先勇先生后期的所有作品,反而把这本最早期的短篇留到了最后一本,所以觉得很好,但是不够。这些人物情绪很满,但是总觉得人世的厚度差那么一些。他后期的作品,个人命运牢牢钉在时代之上。悲欢不只是内心欲望的悲剧,还裹挟着流离、身份、家国记忆。就算是悲剧,也带着一丝悲悯的温柔。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白先勇作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