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在我的故乡，江南水乡的古镇，过年最盛大的仪式，莫过于摇着船去拜年了。尤其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对于孩子们来说，那艘满载着人情与年货的乌篷船，就是童年里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方舟。
我们这里，河网密布，阡陌交通，船是脚的延伸。亲戚间的走动，自然也离不开船。一年里，节礼往来也有三趟。春节前后，是“拜年”；端午前，是“送夏”；中秋前，是“迎秋”。但论起规模和隆重，都远不及春节。春节的拜年，是维系亲情的纽带，若是这一年春节船没到，那便意味着这层亲缘关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回来了。有些情同手足的挚友，也遵循着这规矩，年复一年，船来船往，便成了“过命”的交情。拜年的时间，从年初二开始，一直延续到元宵节前，最热闹的便是初二、初三、初四那三天。
拜年的船，多是家里的“农用船”，平日里运肥载谷，到了年前，便要里里外外刷洗得干干净净。船头要挂上红绸布扎的大红花，船舱里铺上干净的稻草，再垫上崭新的席子，这就是临时的“货舱”。装载年货的工具，是竹编的“礼篮”，上面同样盖着红布。我们这里有一句老话：“亲戚篮换篮，邻居碗换碗”，说的就是这份礼尚往来。篮子里，最不能少的是一条“礼肉”，那是一大块带皮的五花肋条，少说七八斤重，是拜年的“门面”。再配上几样“水乡特产”：一整只风干的咸鸡，两条用红绳系着的大青鱼，几挂自家做的香肠，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云片糕，寓意“步步高升”。讲究些的人家，会凑成“四色礼”或“六色礼”，再加上两瓶黄酒、几包糖果、一袋桂圆干。若是新女婿第一年上门，那礼篮更是要堆得满满当当，八色礼都打不住，还要给岳家小辈备好崭新的红包。
拜年船出发，总是一支小小的船队。父亲在船尾摇橹，母亲和我坐在船舱里。河面上，拜年的船来来往往，橹声欸乃，打破了冬日的宁静。船与船相遇，远远地就要高声打招呼：“二叔，去拜年啊？”“是啊，去我丈母娘家！你们船上装得满当！”笑语声在河面上飘得很远。若是遇上下雪天，河岸、桥洞、乌篷上都积着厚厚的雪，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只有那一点点的船头红，在雪景中格外醒目，摇摇晃晃，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船到了亲戚家的河埠头，早有人守候。一声“来啦！”，便有七八双手伸过来帮忙稳船、系缆绳。上了岸，第一件事便是进堂屋。堂屋正中挂着祖宗的画像，点着香烛。客人要先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作揖，再给家里的长辈磕头拜年。长辈们总是笑呵呵地扶起我们，嘴里说着“好了好了，人来了就好”，然后便往我们口袋里塞糖果和花生。
坐下喝一碗甜滋滋的红枣茶，吃几片瓜子，便到了“走邻”的环节。新女婿是重点“参观”对象，由主人领着，在巷子里穿行。看新女婿的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新女婿被看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失了礼数。我们小孩子则跟在后面，只盼着早点开饭。
午饭通常在下午一点多开始，一天只吃两顿是这里的旧俗。酒席上，新女婿必须坐“上横头”，这是铁打的规矩。菜肴多是水乡风味：清蒸大青鱼、红烧咸肉、酱爆螺蛳、油焖春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男人们推杯换盏，黄酒一碗接一碗，女人们则在厨房和堂屋间忙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酒过三巡，新女婿要起身去厨房“谢厨”，端上一碗热菜，敬一杯酒，再包一个红包，感谢厨师的辛劳。一场酒席，没有两三个钟时是散不了的，陪客的要有眼力见，既要让客人喝好，又不能让人喝醉，这其中的分寸，全靠人情练达。
客人告辞时，回礼是必不可少的。礼肉是绝对不能退的，收下“礼”，才算认下这门亲。那两条青鱼，必须回一条，叫“有来有往（鱼）”。云片糕也要回一半，寓意“高来高去”。最有趣的是，新女婿带来的礼篮，空着回去不好看，主人会在篮底压上一个红包，叫“压篮”。随新女婿同来的小男孩，被称为“篮脚”，也要单独包一个大红包。当然，主人家也要给所有跟来的孩子发“压岁钱”，几毛到几块不等，那是我们一年中最大的一笔“横财”。
因此，在那个年代，我们最盼望的就是坐上拜年船。船里有吃不完的零食，口袋里有鼓鼓的压岁钱，还能在亲戚家住上几天，跟着表兄弟们疯玩。有时候，拜完这家亲戚，又被邀请着坐上另一家的船，再去下一家，像快乐的接力赛。那份独特的年味，随着摇曳的乌篷船，深深地刻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后来，生活节奏快了，河上的桥也建得多了，拜年船渐渐少了，但那份情谊，却从未断过。
如今，过年走亲戚，早已变了模样。乌篷船停泊在岸边，成了岁月的点缀。礼篮换成了超市里的礼盒，人们开着车，后备箱一塞，一天就能跑完七八家亲戚。年轻人更是直接微信转账，附上一句“新年快乐”。宴请也多在饭店，省去了家里的忙乱。亲戚间的问候，变成了手机里的点赞和群发祝福。
现在的年，过得简单快捷，却也似乎少了些什么。时间在指尖滑过，年的氛围，年的味道，变得清淡而安静。那份摇着船、载着礼、一路欢声笑语的年味，终究是留在了记忆的河里，偶尔泛起涟漪，最终归于平静。过年，仿佛只剩下了一个仪式感，和一声轻轻的感叹：又一年过去了。
感谢各位朋友的陪伴与厚爱，在这辞旧迎新之际，衷心祝愿大家：新春快乐，龙马精神，家庭美满，岁岁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