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终于到了，等待的两分钟像是一个世纪。每一秒心脏跳动都会引起我的紧张，我不能张嘴，也绝不能张嘴。我把手机递给驾驶员，手机里地图已经选好目的地，我敲了敲手机屏幕，冲点点头，然后，他也点点头。
很后悔出门时没有带个塑料袋，此时我的嘴巴里充满了血块。对气味敏感的鼻子此刻仿佛能闻到来自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道。
左侧拔掉牙齿的地方还在往外涌血，即便口腔里早已充满了血，而且这血越来越浓---我像是在口腔里吃了自己血块，就是那种猪血或鸭血一样凝成果冻状的血块。
“如果您在拔牙后两小时内持续有较多出血或有血块出现，请及时联系您的医师。”早上拔完牙后医生的助手给我手里塞了这个小纸条。我读了很多遍，唯恐自己跑神或会错意。
拔牙需要趁早，我是在早上8点半就去拔牙的。这是最后一颗智齿，也是唯一一颗长相端庄不惹祸的智齿。依照许多人的经验和牙医的说法，如果智齿长得楞正不影响正常生活，无需理会。此前的三颗智齿带来不愉快的回忆在我的心里造成了不小的阴影面积。从我第一份工作开始到目前我的第四份工作，智齿几乎陪伴我每一个工作场所，让我受尽苦头。
牙疼是不能忍受的痛。直到两颗智齿硬生生将我牙床里侧的肉顶开撕裂，腮帮子肿起来老高。智齿是有智慧的牙齿。虽然晚生于其他牙齿，但智齿后起而勃发。它好比一颗坚硬的种子，可以冲破头盖骨的那种力量，将深深的根扎进你的牙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珍惜身上长出来的每一个配件。但智齿是不能姑息养奸的。最后一颗智齿因为处于最里面，又因为没有相对的敌人---顶部对应的牙齿。很快在我眼皮底下，不，在口腔最深处发展成一颗硕大无比的智齿。
“你这牙也太大了，早该拔掉了。而且里面开始发黑了。”拔牙的过程很快，主治医师打完麻药后我的半边脸变得冰冷而陌生。拔牙时我选择闭眼睛，那么多器械很多闪着金属的冷光，藏着尖尖的转轮。养了这么多年的牙齿在这些精密仪器面前，忍不住打哆嗦。如果牙齿有腿，估计一大半都要逃跑了。我索性闭上眼，此时躺在手术灯下把自己当成一条待割的鱼。
“要用老虎钳吗？”前车之鉴，我还是有点惴惴不安，趁着医生换工具时小声问了一句。
“这年头，谁还用老虎钳啊，笑话。”——“张大口，再张。”由于牙医精神和精力都很充沛加之技术娴熟，两分钟的样子，我听到口腔深处传来咯吱咯吱两声后，有一个清脆的啪地一声。牙出来了。
在吃了一杯冰茶和一个盐水棒冰后，我嘴巴里几乎没有什么血丝出现。除了半边脸还有点微微麻之外，其余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这样我依旧小心翼翼，因为少了一颗牙，我下半口的牙齿全部松动了，我需要至少一到两周照顾，不能吃硬东西。
下午还有两个会议需要参加，我是会议主持者，早上拔完牙我需要趁着午间半小时稍微休息一下。
血就在我准备闭目养神时喷涌而出，那时我身体下方也出现了异样，例假来了。拔牙需要避开生理期，这是拔牙者尤其要注意的。但不巧的是它偏偏被我撞到。生理周期因为凝血效果较弱，加之身体处于虚弱状态，因此伤口难以愈合。当出租车在上海城市上空的高架上疾驰时，我还是觉得慢，口腔里的血块已经无法咽下去，而且越来越结实，我已经不能张口了。出这么多血会不会就此挂掉？如果就此挂掉我还有什么遗憾的事吗？我需要向谁交代后事呢？脑子里很乱，脸色开始白起来。
我比划着付完钱，跳下车子。天知道，要是我一张口一大口血喷出，会吓坏多少人。
牙医和护士早已等在几个小时前的治疗室中，半小时后，在用掉一堆棉球和两个止血海绵后，牙医终于动针了。两针！平生第一次在自己肉体上缝针竟然是因为牙齿！自然，下午的会议完全不能再开了。我的嘴也不敢再张开，怕伤口再次出血。医生给我开了三天的病假单。
两周以后，我再次走进牙医的治疗师，拆线。咔嚓，咔嚓，伸进口腔内的细巧剪刀剪断绳子后，我似乎能看到绳子从牙肉中抽出，那种尼龙细线摩擦肌肤的感觉就像在冬天用一根绳子穿过猪肉，然后把它挂在墙上。拆线，意味着我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此次拔牙经历宣告结束。
现在这颗肇事者就躺在我的书桌上，很大。表面是黑色的，肉眼看不见的细菌早已将牙齿表面开拓地沟壑纵横。牙根粗壮是露在上面的牙身的两倍，最底处是拗断的---也就是有一部分牙根还留在我的牙床上。这颗牙还带着未尽的血迹，牙身四周的牙结石，两牙相挤产生的损破处---大约这就是让我经常感到疼痛和发酸的地方。
这颗牙是一颗警示标本，它代表着我的过去，疼痛或酸涩的过去，漫长的黑夜和白天。它让我看到时就会时时提醒自己生活不能仅看眼前苟且更不能拖延，当断则断。静下来想想，这真是一颗有智慧的牙齿啊，于无声处听疼楚，关键，它来自我自己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