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散文||头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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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头发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就有写这篇文章的念头了,只是因为机缘未到。曾经在简书多次投稿某散文伯乐,近三年里约有十篇左右,写作者真诚质朴谦逊的态度,在充满傲慢与偏见者的眼里是一文不值的。好在简书只是一个大众写作平台而已,又非主流官刊,充其量也只是一群喜欢阅读写作的朋友流觞曲水、自娱自乐的所在,大可不必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伤心难过,伤肝动怒就更不值当。那些无端由的诋毁与暗地里的小动作,一笑而过。人间大抵如此,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登高望远,俯瞰人间万象,便有了笑看风云淡的心境。年少时不更事,听见白胡子的前清秀才车老夫子一本正经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举妄动……便觉得他花白的长辫子和泛着灰白的长袍马褂,在到处都是军草绿和灰黑色衣服的人群里面,显得格格不入。他识文断字,以小本经营为生,卖花生、瓜子这类炒货,每逢看戏看电影,或遇大节喜庆,他就会早早支起摊子,点一盏带插杆的桐油灯,燃亮在炒货摊前,五分一毛两毛不嫌少,一块两块也不嫌多,童叟无欺。他会点中医能瞧病,懂一些民间偏方。他会撰写对联记账簿,经常热心帮助邻里乡亲,写信、读信。人家遇红白喜事,邀他当礼簿先生,或有人被毒蛇咬伤,请他医治等,他从来不推辞,所以大家也不怎么计较他的花白长辫子和白胡子了,只可惜他在我刚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一辈子一个人过,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五岁。

只有他的花白长辫子一直悬挂在童年的记忆里。后来,听大人说晚上开批斗会,狠斗私字一闪念,就是抓地富反坏右的辫子,我亲眼见过一个花白头发的地主老太婆,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石板,石板上写着反革命分子五个大字,连续几天晚上车轮战式的批斗会,最后撑不住扑通一声倒下去,花白头发覆盖着整张浮肿的脸。那蓬松凌乱的头发,一直印在少年的脑海。直到后来读鲁迅的《祝福》,看到饱经风霜的祥林嫂拄着下端已经开裂的竹杖,拿着一只破的空碗,满头花白发,在大雪纷飞的大年夜里绝望而哀伤地死去,忘不了一头蓬乱的头发。

再后来读《阿Q正传》,那个Q极传神地刻画了后脑勺有一根长辫的阿桂这么一个典型的旧国民形象:既可怜又可悲,既可悲又可恨,既可恨又可笑的人,在千千万万的一群现代中国人里隐藏着。就像当年在北大任教的复古派辜鸿铭老夫子所言:诸位,我的辫子是有形的,可是你们当中的一些人的辫子是无形的。这句话,让我重新审视未庄的赵秀才、假洋鬼子等一群人,那些头发里的故事充满寓意。

对于头发,我一向是淡然处之的。只是因为那些跟头发相关的故事,引发了我纷繁复杂的联想与回忆。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父亲就把我和我哥摁在那里,不由分说,剃成两个泛着青光的小和尚。在小伙伴们群嘲起哄中,小灯泡亮起来了;没过几天,一群小灯泡全亮起来了,照亮了整个夏夜的村庄。上树掏鸟,下河洗澡,烈日威权的余光,无一例外地暴晒着一堆光葫芦,没有头发,浑身透着爽。

只可惜,这种无忧无虑的时光太过短暂了。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永永远远的中国人。自上学之后,每天早晨起来,头发总是蓬勃向上,倔强到不听指令,让人怒发冲冠,索性像哪咤三太子一样,背着书包像踩着风火轮一样飞向学校冲进教室落在座位上。夏天午睡时间,班里总有捣蛋鬼把睡觉比较沉的男生的头发扎成小辫,下午第一节课,欢乐的笑声,荡漾在整个教室,从窗口溢出去,被风吹散。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隔三差五洗头发,又黑又长又浓密的头发,覆盖过我儿时的梦。待我逐渐长成少年和青年,母亲的头发稀疏了一些,但依然又黑又亮,她一直用皂角,偶尔用敌百虫和洗衣粉,直到我工作以后买蜂花洗发护素,她才开始改变过去的习惯。记得母亲七十岁以后,头发依然是黑的,只是稀疏了不少。直到八十以后,头发才开始花白。父亲曾经因为饭菜里偶尔有一根长头发,而嘟嘟囔囔;我也曾因家里的木梳里总是缠绕着头发,边清理边抱怨。回想父母辛苦操劳大半生,如今却已撒手人寰。头发里深藏着年华和记忆,斩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些年里,家里自从养了一只自由主义单身狗毛毛之后,对头发就多了一份戒备心。因为妻子一头长发,总会不经意间有一两根落在卫生间的梳妆台上,或者厨房的灶台上,偶尔也会落在木地板上。毛毛吃东西,一不小心便将看不见的头发丝连同一爿香肠吞了下去,等到牵着它外出散步的时候,滑稽的场面便出现了:毛毛在草丛里拉臭臭,屁股上拽着一小块,任它怎样摇头摆尾也弄不掉,围观者笑得前仰后合,狗主人忙乱中用手纸从毛孩子屁眼里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头发。关于头发的故事,又多了喜色。

人过中年之后,看见身边许多人的头发悄然起了变化:有的变得稀疏,有的已经花白,有的开始谢顶,有的只剩下中间那一块。为了掩饰这样的缺憾,有人开始常年戴帽子,有人每天早晨对着镜子想办法,让地方支援中央,或让中央支持地方,实在因为土地全荒的缘故,那就去植发,或搞一顶假发,头发花白就染发……总而言之,头顶上的三千烦恼丝令人烦恼。

妻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黑色瀑布一般。时间也真是一把杀猪刀,近知天命之年,黑头发里开始冒出白头发。这也跟遗传基因密切相关,岳母和妻子的舅舅也是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所以染发就成了至少每半月一次的功课。后来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生命一如花开花落,聆听花开的声音,也聆听花落的声音。华发苍颜,另有一番沧桑美。

或许是母亲的遗传基因太过强大,我至今还是一头黑发,最中间的部分发量变薄了,其余依然浓黑厚密,令同龄人羡慕嫉妒恨。有人询问我有什么养生秘诀,我笑而不语。多吃五谷杂粮,少熬夜透支身体,多吃坚果少食预制菜,多梳头皮活筋络,保持规律的生活,这些都是常识。其实我父亲晚年清心寡欲,也是八十岁之后才全白的,父母的良好的饮食作息等生活习惯影响到我,从头发也可见一斑。

随着生活节奏加快,我看见二十年前的弟子,从事计算机编程和金融管理行业的几位,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前途一片光明,左右两耳廓最高点连线处,前端已经光芒万丈,假以时日则会聪明绝顶。内卷日趋严重,我隐隐约约担忧着青年一代,如果缺乏自律,一味放纵自己,过分透支身体则可能不止是头发的问题,甚至会影响到后代子孙,这显然已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关乎中华民族的未来和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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