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三千米的玉龙雪山脚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
苏青半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右手食指冻得僵硬,正死死抠着相机的对焦环。取景器里,穿着单薄白色婚纱的女人正按照她的指令,微微仰起头,眼神迷离地望向远方的雪峰。
“下巴收一点,对,眼神再空洞一些,想象你等了他十年……”苏青的声音透过防风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练。
快门声在寒风中清脆作响。
“卡。这组‘宿命感’有了,换下一个机位。”苏青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托住后腰,那里像是有根生锈的钢钉,正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地往骨髓里扎。
这是她做旅拍定制师的第四年。
四年前,她背着相机在川西的无人区里追星空,拍出的照片拿过省级摄影奖。四年后,她成了流水线上的“情绪制造机”。她的双肩包里永远装着三十斤的设备、两块备用电池、三套反光板,以及给低血糖客户准备的葡萄糖。
“苏老师,刚才那张是不是有点显胖?能不能后期帮我推一下?”女人从寒风中跑回来,裹紧披肩,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挑剔。
“放心,液化和磨皮都在套餐里。”苏青面无表情地回答,顺手从包里掏出一瓶温水递过去。
她太清楚这些客户的痛点了。他们不远万里来到雪山,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在朋友圈里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她的工作,就是用最专业的构图和光影,帮他们把生活的褶皱熨平。
手机在冲锋衣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苏青摸出来,是中介老K发来的微信。
“苏青,有个急单。一对结婚七年的夫妻,要在当年求婚的蓝月谷拍纪念照。男方点名要你,预算两万,现结。接不接?”
两万。
苏青盯着屏幕,后腰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她刚交了下半年的房租,信用卡的账单明天就要出。
“接。”她回了个字。
第二天下午,苏青在客栈大堂见到了这对夫妻。
男人叫王阿让,三十五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台最新款的微单。
女人叫安莉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红色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名牌包。
“苏老师,久仰。”王阿让笑着伸出手,眼神却越过苏青,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设备包,“我看过你的作品,构图很稳,很懂情绪。”
“谢谢。”苏青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冰凉。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拍一组温馨、恩爱的纪念照。”王阿让特意加重了“恩爱”两个字,转头看向安莉芳,“对吧,莉芳?”
安莉芳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理了理大衣的下摆。
苏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妻,镜头前是模范伴侣,镜头后是形同陌路的室友。
“没问题,我会根据你们的气质定制专属脚本。”苏青熟练地挂上职业微笑。
拍摄定在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苏青就带着他们来到了蓝月谷的观景台。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雪山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蓝。
“来,阿让,从背后抱住莉芳,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苏青举着相机,声音平稳地引导着。
王阿让照做了。他的手臂环过安莉芳的腰,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莉芳,头微微向后仰,靠在阿让胸口,笑得甜一点。”
安莉芳依言向后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苏青透过取景器,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而王阿让的下巴虽然靠在她的肩上,眼神却飘向了远处的雪山,眉头微微皱着,透着一种极度的不耐烦。
“卡。”苏青放下相机。
“怎么了苏老师?是我们表情不够自然吗?”王阿让立刻凑上来,语气急切。
“不是,”苏青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构图完美,光影绝佳,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阿让,莉芳,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刚才那个拥抱,感觉有点……”
“没有误会!”王阿让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异常生硬,“苏老师,我们感情很好。只是今天风大,我有点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动声色地塞进苏青冲锋衣的侧袋里。
“苏老师,”王阿让凑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这组照片对我们很重要。我老婆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希望你能拍出我们依然相爱、岁月静好的样子。她发朋友圈的时候,会很高兴的。”
苏青的手指触到了红包的厚度,至少一万。
她抬起头,看着王阿让那张写满“体面”的脸,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对丈夫的举动视而不见的安莉芳。
晨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苏青的防风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滚烫的红包,又看了看取景器里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好。”苏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会拍出你们想要的‘岁月静好’。”
她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那对夫妻。
“来,阿让,笑一下。莉芳,看镜头。想象你们还是七年前,在雪山下求婚的样子……”
快门声再次响起。
苏青知道,她正在用镜头,精心编织一场华丽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