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的冬天,临安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弄得石板路上全是泥。大理寺狱的门卒把领口紧了紧,往手上哈了口白气。他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想该不该迈出去。
那人走近了,门卒认出来,是隗顺。 隗顺是狱里的小狱卒,管杂活的那种。说不上什么官职,连正式的吏都算不上,就是牢里缺人手的时候被叫来的。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别人喊他搬东西就搬东西,喊他送饭就送饭。
「你来干嘛?」门卒问。 隗顺站住了,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门卒没听清。 「啥?」 「……没事。」隗顺说。他走进去了。
门卒回头看他的背影,觉得今天隗顺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走路低着头,步子碎,像怕挡了谁的道。今天他还是低着头,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门卒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隗顺在牢里干了快二十年。不,说不好是二十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建炎年间,金兵刚打过淮河那会儿,他就来了。那时候临安还不叫临安,叫杭州。后来行在迁过来,改了名字,牢里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就他还在。 他见过太多人进来,也见过太多人出去。进来的多半哭着喊着,出去的多半不说话了。还有一部分,既没哭也没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岳飞是年中被关进来的。 这个名字隗顺听了一路。岳元帅,岳家军,打得金人不敢南望。后来不打金人了,自己被人从前方召回,述职述进了大牢。
隗顺第一次看见岳飞的时候,正在往监室里送水。他端着木桶走进去,看见一个人靠墙坐着,身上穿着囚衣,手脚都上了枷。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隗顺在牢里待了二十年,看过太多犯人的眼睛。有恨的,有怕的,有疯了的,有空了的。岳飞的眼睛不是这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是什么。
隗顺把水放下,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说了句:「有劳。」 声音不大。隗顺愣了一愣,没说客气,也没说不客气,就那么低着脑袋走了。
后来的事情,临安城里传得很快。除夕夜,皇上赐死。两个力士拿铁锤锤他的肋骨——这是宋时对大臣的赐死之法,按军中规矩,不准见血。 隗顺那天不当值。他在城西租的房子里躺着,听见外头有人放鞭炮。隔壁邻居家在守岁,孩子跑来跑去,笑声从木板墙那边透过来。
第二天他照常去牢里,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同僚站在那,脸色都不好看。没人说话,大家就站着。后来管事的出来了,说上头吩咐了,尸体停在院子里,等天黑再处置。 隗顺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一块木板,木板上躺了个人,盖着一块布。布不够长,露出下面的脚踝。 他就那么看了几眼,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了。
白天他扫地、搬柴、送饭,跟往常一模一样。有人注意他,他也在做这些事。没人注意他,他也在做这些事。天快黑的时候,管事的说你回去吧,今晚不用你。隗顺点点头,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在巷子口蹲着。冬天的天黑得快,不多会儿街上就没人了。隗顺又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走回去。
后门没锁。牢里的人都回家了,只剩一个值夜的在前头打盹。隗顺摸到院子里,那块木板还在,上头的人还在。
那天晚上的事情,除了隗顺自己,没人知道具体的。但后来有人猜过——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怎么把一个成年男子的尸体背起来的?背得动吗?他瘦归瘦,在牢里搬了二十年东西,大概有把子力气。背起来之后往哪走?临安城晚上有巡夜的禁军,他得避开。怎么避的?走了哪些巷子?这些都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往城西北走了。那边有一片荒地,长着几棵柏树。

雪在后半夜下大了些。隗顺把尸体背到城外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泥。他在一棵柏树底下停住,把尸体放下来,开始刨坑。没带铁锹,大概是找了块尖石头,也可能是用手。天亮了雪一盖,谁知道是谁刨的。 坑刨好了,他把尸体放进去,理了理那身囚衣。
这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尸体的衣襟里。那玉佩不值钱,是他当了二十年狱卒攒下的一点东西。放玉佩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想着,万一哪天有人来寻,能凭这个认出来。
土填回去,踩实了。雪继续下,到天亮的时候,那块地看起来跟旁边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棵柏树底下埋了谁。
隗顺做完这件事,洗了把手——大概是路边沟里的水,冰着骨头地洗——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照常到大理寺狱干活。 没有人发现什么。或者说,没有人想发现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岳飞的尸体不见了,上头大概也问过。但那时候秦桧正忙着处理岳飞旧部,没人顾得上追查一个囚犯的尸首。再说了,一个死人,能翻起什么浪。 隗顺继续扫他的地,搬他的柴,送他的饭。又过了好些年,老得干不动了,就从牢里退下来,回家等死。
他死之前,把儿子叫到跟前。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城外西北,靠钱塘门那边,有片荒地,地里有棵大柏树。树底下埋了个人。」 儿子愣住了。 「那个人,身上有一块玉佩,是我放的。」
隗顺的儿子大概半天没说出话。他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话都不多说。怎么临死了,忽然说出这么一件事来。 「埋的是谁?」 隗顺说:「是岳元帅。」
这两个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怎么扯上的关系,他说不清楚。他只是告诉儿子,那棵树在什么位置,玉佩是什么样子,然后就不再说了。 「等我死了,」隗顺最后说,「你要是能等,就等到有一天,这件事能说的时候。」 他没说等什么。他儿子也没问。
隗顺死的年份,没人记得。他儿子叫什么,也没人记得。只知道隗顺有个儿子,儿子又活了些年,等到了那一天。 绍兴三十二年,宋孝宗即位。岳飞平反。 诏书下来的时候,隗顺已经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他儿子找到官府,说了这件事。 「先父临终前告诉我,岳元帅埋在哪。」
官府派人去挖。城西北,钱塘门外的荒地,大柏树下。挖下去,尸体还在。囚衣烂了,骨头还在。衣襟里,摸出来一块玉佩。 那块玉不值钱,粗糙得很,放了好些年,上头全是土。但这个东西,让所有人安静了一会儿。

岳飞的遗骸被重新安葬,葬在栖霞岭下。后来那里成了岳王庙。秦桧的铁像跪在墓前,谁路过都要吐一口唾沫。
隗顺的名字,在史书上只出现过一次。就一次,两行字。《宋史·岳飞传》里写:「飞死,狱卒隗顺负其尸,葬之北山之漘。」 没了。
他是什么地方人,活了多少岁,家里几口人,怎么进的牢里当差——这些问题,史书上一个字没有。他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被记下来的事,就两行。 但这两行字,他用了二十年扫地搬柴的沉默来准备。
没人知道他那天晚上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怕?多半是怕的。他是不是犹豫?说不好。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就是一个狱卒,看着一个人死了,觉得尸首不该被扔在院子里,觉得该给他找个地方埋了。不因为他是岳元帅,只因为他是个人。 但这件事,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有一个人去了,做了。
隗顺一辈子什么都不是。他只在那天晚上不是。
后来有人去过那棵柏树底下。树还在,坑已经不在了。人们在那立了块小碑,上头没写名字,就写了四个字: 「隗顺葬岳。」
这块碑不在岳王庙里,不在西湖边上,不在任何一个游客会拍照留念的地方。它在城西北一片荒地里,旁边长了些杂草,没多少人去。但碑还在。 你如果哪天去了临安,可以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