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留下的一块石头
文/黄影
父亲留下的东西,能摸着的,只有一块石头。但那石头不在我家,在彭家店——表哥的老家。几年前,表哥家拆了老屋盖新楼,父亲留下的那块有温度的石头,被他们小心翼翼地嵌进了小院的墙体内。
在鄂北农村,无论过去的砖瓦土房,还是如今的新式楼房,大门门头上都有一块刻着四个字的石头。我们孝感叫它“过盖石”,也有人叫“门头石”。村户人家那些门头石上,都是大家熟悉的吉利文字,如“春风浩荡、鸟语花香、南风熏来、鲲鹏万里、江山如画”等等。一块块石头,藏着一户户人家的精气神。
我的父亲是个石匠。在那个年代,这门手艺很有用场。十里八乡,许多人家门头上的过盖石,都留有父亲的手迹,都浸过父亲的汗水。
那年,我家拆老房盖新房,我人在广州,特意打电话叮嘱三弟,一定要把老房上那块刻着“堂构鼎新”的过盖石留下来。可他置若罔闻,竟把那块石头沉进了门前的小水塘。新房盖成了,可那块石头沉下去的地方,成了心里一道暗痕。“堂构”是家业,“鼎新”是焕新,本是父辈留给后人最好的念想,就这样弄丢了。
父亲肚里,到底装着些文采。和他一同读书的人,后来大多在外有了工作,唯独他,十九岁成家入赘黄家,一辈子守在农村。他心里总有些不平,偶尔感叹几句“怀才不遇”。每到过年写对联,他总能尽情挥洒;村里划旱船,他都是自编自唱,不用草稿;夏夜在稻场乘凉,他随口编的打油诗,总能逗得全村人开怀大笑。那些夜晚,星星很低,笑声很亮。
姑妈家的老房子上,留有父亲当年的一块杰作——石刻“万象更新”。表哥家拆房建新楼时,表哥表弟不约而同,执意把这块石头保留了下来,镶在小院显眼的墙面上,成了院里一道特别的景致。这也是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从心底,我很感激他们这份心意。
今年清明,我带着母亲回老家住了一个多月。姑父姑母早已不在人世。那天,表哥开车接我和母亲去他家吃饭。一进院子,母亲一眼就看见墙上那块过盖石,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我知道,看见石头,她就看见了父亲。我望着石头,也仿佛看见姑父姑母站在院里,笑着迎接我们。
午饭前,我们在那块门头石前合了一张影。阳光正好,石上的字迹清晰如初。那一刻,我深深觉得,父亲就默默地站在我们身后,姑父姑母,也正喜笑颜开地招手。
(写于2026年5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