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到每个月的8号,早上天刚蒙蒙亮,同村妇人糠老板在屋后的马路上叫唤:“秧秀,秧秀!”秧秀一边答应着一边挑起米侧身向门外走去,两只装米的箩筐沉甸甸地挂在细长的扁担上,不堪重负地扁担顿时“”咯吱咯吱“地叫唤起来,本就个子不高的她被压的更矮了几分,过门槛时,前面的箩筐被门槛撞得转了半圈卡在原地,秧秀皱皱眉,小心翼翼地把肩膀往扁担前端挪了挪,前面的箩筐被抬高着送过门槛,再抬脚跨过门槛,然后如法炮制将肩膀往扁担的后端送送,后面的箩筐瞬间被抬高送了出去。出了门槛,把米担子放在地上,秧秀回身轻手轻脚将门掩上,屋内很安静,老公和孩子们应该还没醒。
大路上,已经等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妇人,每个人的身边都放着两个箩筐,里面装着米、豆子等土货,看到秧秀出来,大家默契地转身担起箩筐沿着铺满石子的马路向县城走去。队伍在朦胧的夜色中默默前进着,只有扁担在肩膀上欢快地“咯吱咯吱”歌唱。夜色渐渐褪去,远远的地平线上被撕出一道鱼肚白,白色中隐隐可以看到一束束金色的光芒,今天应该是个好天,秧秀心想,最后一拨晚稻今天晒一天就可以进仓了。正想加快脚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梅玉突然放下担子吆喝道:俺们歇一脚吧!几个人没有异议,放下担子拿出随身携带的毛巾擦着额头上汗。挑着重物走了这么远的路,即使只穿着一层单衣,后背还是被汗湿透,黏黏地贴在身上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梅玉用毛巾在背上粗粗带了几下,然后撩起前襟像男人一样扇起来。深秋的天已有几分凉意,停下来后湿透的衣服很快由热气腾腾变得湿冷湿冷,女人们一边羡慕梅玉的洒脱一边逗趣她的豪放,此时远远看见一个骑着单车的男人慢慢向近驶来,保守的女人们立即停下嬉闹默契地挑起担子向前走去。
县城的市场开市比乡下早,日头才上一竿,市场里已经人头攒动,几个人在市场边上找了个位置把担子放下,很快就有商贩过来调货,二级稻新米才出价一块五一斤,价钱跟早稻米一个价,秧秀心里有点不服气,但是来了几波问价的,始终给不出更好的价钱,看看越爬越高的太阳,这个点血站门口应该已经在开始排队了,再晚就怕排不上,今天岂不是白跑一趟?只能先把米处理了再说吧,秧秀自言自语道。
日上三竿,女人们按约定在市场入口碰头后,匆匆向血站方向走去,血站建在二中后面的山坡上,要上坡必须经过一条长长的老巷子,巷子入口有一家上了年头的米粉店,墙面和地面用灰色的水泥砂浆敷衍地抹了抹,粗粗的沙子露在面上仿佛随时可能扑棱棱地往下掉,墙角几只蜘蛛老神在在地织着网,过期的破旧蛛网被岁月无情地揉成一团,就那么一缕一缕似掉非掉地挂在墙面上。油腻腻的桌椅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起一圈圈光晕,女人们鱼贯走进米粉店,爱干净的秧秀皱皱眉,但是想着接下来要做的大事,只好忍住到嘴的嫌弃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按惯例,所有人都点了办大事前的标配:二两米粉加一大碗汤。米粉很快上来了,一阵呼噜呼噜声,众人的碗瞬间见底,汤汁一滴不剩。
出了米粉店,沿着巷子向坡上走去,如果碰到路边有小石子,瘦小的糠老板就会捡起来塞进裤兜里。开朗的梅玉此时则紧紧皱着眉头,一副尿急的样子,估计是刚刚汤喝多了。血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一堆人勉强排成一队伸着脖子看着队伍最前面的秤,血站规定体重必须90斤以上才能有偿献血,通过检测的人欢天喜地,没有通过的则垂头丧气;看的人看到通过的满脸羡慕,遇到没有通过的眼神中透着同情夹点幸灾乐祸。梅玉冲过去站在队伍的后面紧紧地夹着腿,糠老板排在她后面,双手抄在裤袋里,紧抿着唇,其他几个人则伸着脖子数还有多少个人就可以轮到自己。终于轮到她们,体检通过的梅玉下秤后如释重负般奔向厕所。糠老板就没那么好运,鼓鼓地口袋太扎眼,最终还是被要求扔掉裤兜里的石头,可怜体重只有85斤,被无情地刷了下来。秧秀90斤勉强达标,看着糠老板沮丧的脸,不禁暗自庆幸刚刚那碗米粉汤没有白喝。有了这份小庆幸,竟然没意识到工作人员的针头已经扎进了血管,盯着慢慢鼓起的血袋她忍不住开始盘算:卖血三百块加上卖米的一百多块,冬天种蒜的化肥钱总算有着落了,再买块布给大丫头二丫头各做一件新衣裳,女孩子就得穿得好看点,三小子想吃肉,一会回家多割点肥肉,瘦的打汤,肥的做成油渣,煮辣椒的时候放点给老四吃,小孩子多吃点饭才能快点长高。想到老四,秧秀的心头软软的,这小子是超生的,为了躲避计划生育,生下来就放在亲戚家,也没捞着奶吃,才六岁竟然长了小腿肚子,好怕这娃长不高。
当秧秀用手肘夹着棉花棒走出血站时,正午的太阳明晃晃挂在高空中,照着人眼睛生疼,想到孩子们此刻正在家等她,秧秀加快脚步向集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