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隔壁那户,灯亮了三年,我从来没进去过。
搬来头一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上楼,隔壁的门开着,里头在刷墙,一个年轻男的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滚筒,身上溅着白点子。他看见我,点了个头,说:“搬来了?”我说:“搬来了。”他说:“我姓方,你贵姓?”我说:“姓李。”他说:“以后是邻居了。”我说:“是。”他说:“我这儿刷墙呢,灰大,你把门关好。”我说:“好。”他就接着刷了。
那之后我跟他没见过几回面。他在设计公司上班,早出晚归,我上班也早出晚归,碰上的时候少。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说一句“出去了”或者“回来了”,就过去了。他的作息我摸得清,晚上十一点左右,他那边会放一会儿音乐,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听不出什么曲子,就是嗡嗡的。放半个钟头,停了,灯灭了,睡了。周末有时候有朋友来,说话声传过来,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的。过了十一点,散了,安静了。
他门口搁着一双拖鞋,蓝的,塑料的,穿了很久,鞋底磨平了。每天回去之前他把拖鞋搁在门外,换鞋进屋。第二早上出来再换上。拖鞋有时正着,有时歪着,歪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头天回来得晚,累得没顾上摆正。门口还搁着一个伞架,铁的,里头搁着两把伞,一把黑的长柄,一把折叠的,花的。下雨天他那把黑伞不在,折叠的还在。雨停了黑伞回来,搁在架子上,滴一滩水。
有一回我出差回来,晚上十一点多到家,看见他门口拖鞋歪着,伞架上黑伞不在,花伞在。第二天早上出门,拖鞋还歪着,黑伞还没回来。我想着大概他出差了,没在意。过了一个礼拜,拖鞋还歪着,黑伞还没回来。我有点纳闷,但也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碰见楼下老陈,他说:“你隔壁那个小方,是不是搬走了?”我说:“没听说啊。”他说:“我看着他好几天没亮灯了。”我说:“可能出差了。”老陈说:“出差不至于出这么久吧。”
我回去留意了一下。他窗户里确实没亮灯,窗帘拉着,拉了好几天,一动没动。门口那双拖鞋还在,歪着,落了一层灰。伞架上的花伞也在,伞尖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被风吹得瘪瘪的。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来了一个开锁的,带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在门口捅了半天,把门打开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头挺干净,家具还在,沙发上搁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搁着半瓶水。穿西装的说他是房东,小方好几个月没交房租了,打电话关机,联系不上。我说:“他家里人呢?”房东说:“不知道,我也没他家里人电话。”我说:“那他那些东西呢?”房东说:“搁着呗,搁够了我再处理。”
房东走了之后,门锁了,但没锁严,留了一道缝。我拿手推了推,推不开。过了几天,门又锁了一道,这回严了。
那之后我就不知道小方去哪儿了。有时候半夜醒了,习惯性地听听隔壁的动静,没声。偶尔有风吹过来,把他窗户的窗帘吹得鼓一下,又落回去,像有人动了一下,其实没人。
大概过了两个月,房东又来了,带了一个收废品的,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沙发、桌子、床垫、一个书架、几箱子书、一台旧电视、几件衣服。收废品的说:“这些都不值钱。”房东说:“值不值钱你拉走,我就图个清空。”搬到最后,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堆照片,散着的,还有两个相框。房东拿起来看了看,说:“这谁的?”收废品的说:“不知道,一起拉走?”房东说:“搁着吧,万一人回来找。”搁在门口了,搁在一个纸袋子里,拿砖头压着。
我路过看见了,蹲下来看了看。有一张照片是小方跟几个朋友在饭馆吃饭,举着啤酒杯,笑得露了牙。有一张是他跟一个女的在公园门口,女的手里拿一个气球,他搂着女的肩膀,天冷,两个人都穿着羽绒服,鼻头冻得红红的。还有一张是他一个人的,站在海边,手里拎着鞋子,裤腿卷着,光脚踩在沙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把照片搁回纸袋子里,拿砖头压好。
又过了半个月,纸袋子不见了。我问楼下老陈,他说:“他家里人来了,把东西收走了。”我说:“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前天,一个女的,说是他姐姐,来收拾东西,把照片拿走了,别的没要。”我说:“那小方呢?”他说:“不知道,她姐姐没说,我也没问。”
那间屋子空了之后,房东换了新锁,在门口贴了一张招租条,白纸红字,写着“一室一厅,拎包入住,联系电话”。贴了一个多月,没人来撕,也没人来看。招租条被风吹得卷了边,又下了两场雨,字洇了,看不清了。
后来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隔壁门开着,里头有人搬东西。一对年轻小夫妻,正往里头搬一张桌子。女的看见我,说:“你好,我们刚搬来。”我说:“搬来吧。”她说:“你住隔壁?”我说:“嗯。”她说:“以后是邻居了。”我说:“是。”她说:“我姓陈。”我说:“我姓李。”她说:“李哥好。”我说:“好。”
那天晚上,隔壁的灯亮了。亮到十一点多,灭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亮了。跟小方那时候差不多的时间。但声音不一样了。小方放音乐,他们看电视,声音开得比我那会儿大一些,但过了十点就调小了。女的做饭,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闻着像是炒青菜。
我老婆说:“隔壁搬来了?”我说:“搬来了,一对小夫妻。”她说:“那还好,没空着。”我说:“没空着。”她说:“你听见他们炒菜了?”我说:“听见了。”她说:“炒的什么?”我说:“像是青菜。”她说:“那比小方强,小方不做饭,天天叫外卖。”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门口外卖盒子堆了好几天才扔。”我说:“你倒观察得仔细。”她说:“那是,住了三年了,谁家门口搁什么,我都知道。”
我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的电视关了,灯灭了。我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没声。我把自己的门关好,回屋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