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Seymour大厦如沉默的王者，傲然矗立在上海外滩，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在凌晨一点依旧亮着，与平日里并无两样，却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静谧。
巡逻的保安经过时，习惯性地朝里望了一眼——凌毓没有像往常那样埋首于文件，只是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目轻阖，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保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再强悍的人，终究不是铁打的。这位在商界被众星捧月般的Elan小姐，此刻精瘦的身影被身后万丈霓虹的夜景勾勒着，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绝。
她今晚的确“念旧”了。不是因为孙母递来的那枚传家戒指，也不是孙杰那句关于婚姻的追问，而是在看到新闻头条弹出“靳凡回国”，且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Seymour设计师名单上的那一刻——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瞬间将她卷入遥远的过往，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年，她14岁，他21岁。
剑桥的课程结束后，她独自去了法国，在一家机构做起了翻译。年纪虽小，专业也并非语言，可她切换自如的商务英语、法语与汉语，让许多资历更深、年纪更长的人都自愧弗如。她沉浸在一次次刷新任务记录的成就感里，再加上1.65米以上的身高，稍作打扮便没人相信她才14岁，这份工作于她而言，游刃有余。
直到一次被派去为参加法国时装秀的中国模特做随身翻译，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却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靳凡。
缘分这东西，总在不经意间织就密网。她外表再故作成熟，内心终究是个懵懂的少女，对青春期的情愫一窍不通，可一旦开窍，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随。他去哪里，她便想去哪里。闺蜜总笑她：“你上辈子怕是个狼人，靳凡就是你的烙印恋人。”——她其实不懂什么是狼人，什么是烙印恋人，只知道闺蜜那段时间痴迷一本美国畅销书，每次在MSN上聊天，都要激动地讲上许久。可她明白，遇上他的那一刻，吸引她的早已不是地球的引力，而是他眼眸里跳动的光。
“为什么总这样看着我？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我很喜欢。”她从不畏惧他的冷淡，总是扬着笑脸跟在他身后，那几年，掏心掏肺地爱着。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眼神里的笃定与坚毅。不知为何，就是想一直看下去，仿佛在那片光里，能找到方向，寻到希望。
多奇怪。她有着常人难及的超凡智商，做什么都易如反掌，心底却从未有过“希望”二字。直到靳凡出现，她才第一次尝到“渴望”的滋味——渴望靠近他，渴望成为他身边的人。
“靳凡，我孑然一身回国，因为你值得。别想让我知难而退，我总有办法活下去，只是没有你，那些都没有意义。”
“既然你这么想，就留下来吧。
那时的她，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可理喻。父母不解她为何放弃学业，小小年纪懂什么爱情；朋友觉得她疯狂，竟为了一个人漂洋过海；在靳凡的团队看来，她是麻烦，带着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娱乐圈的漩涡里，她几次被陷害，最严重的一次，被关在看守所整整三天。
“凡哥，对不起，我又连累你了。
“我相信你。”他只淡淡一句。
最绝望的时候，他们有了初吻，像梦境般不真实。明明背负着重重诬陷，身心俱疲；明明他从未说过爱，甚至总站在沈薇艺那边；可她就是舍不得放手。只因为那句“我相信你”，她便有了勇气，无论前路是什么，都不再害怕。
“那么大的财务漏洞，你能平安出来已是万幸。靳凡说不留你了，以后好坏都是你的造化。这是他签好的，你也签了吧，我还要赶飞机。”
“我为什么要签？凡哥在哪？我要见他。”
“他不会再见你了。他现在和薇艺在一起，以后事业会越来越好，他们要去美国，不会再回来了。”
她打开文件，没错，是他的字迹！
或许，这段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感情，注定是场败仗。他离开后，她才慢慢懂了——感情里的两个人，就像在拔河，若一方突然松手，那个拼尽全力的人，只会摔得遍体鳞伤。这一次，她是真的摔疼了。不怪他冷漠，只是他真的不喜欢罢了。
他果然再没出现过。从新闻里，她知道他和沈薇艺去了美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死心了！
七年了。他离开已经七年了！
“Elan小姐，您昨晚又没休息？”
凌毓缓缓睁开眼，窗外已透进熹微晨光。Tina站在办公桌前，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衬得身形干练，精致妆容下，手里捧着几份文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凌毓动了动唇，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您昨晚要的设计师详细资料。”Tina将文件递上前，又补充道，“对了，董事长下午在私人会所安排了沙龙，特意嘱咐您和徐总一同出席。”
“知道了。”凌毓颔首，“一小时后，让Lance到我办公室来。”
一上午的会议、巡访按部就班，凌毓面上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执行总裁，心里却清楚，效率远不及平日。以至于此刻坐在前往郊区的车里，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不自觉地放空。
“今天怎么了？不舒服？”身旁的徐磊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凌毓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往藏得密不透风，却没想一个名字就能轻易搅乱心绪。这份失控，她不想承认。
上海郊区的私人会馆，是纳兰轩接待极重要宾客的地方。若非事关重大，以他对凌毓行程的了解，绝不会让她驱车两小时离开市中心，这次还特意叫上徐磊——可见分量非同一般。只是此刻，凌毓的思绪像被浓雾裹住，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推开会客厅的门，里面已有三四人。凌毓收敛心神，率先开口：“干爸，我们来了。哪位贵宾这么特别，要劳烦我和Lance特意跑一趟？”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正对门口的座位上——那里坐着DC，靳凡的经纪人。莫非……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骤然加速。
“Elan，来，我给你介绍。”纳兰轩笑着招手，“这位是靳凡，我这次美国之行最大的收获。”
靳凡站起身，身形挺拔，比记忆中更显沉稳，连身旁185cm的徐磊都被衬得稍逊一筹。他转过身的瞬间，凌毓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眼里只剩下他——真的是他。
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过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该说什么？问候？质问？还是装作陌生？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死死攥着手指，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失态，尤其不能在靳凡面前靳凡，这位是我干女儿Elan，Seymour现任执行总裁。”纳兰轩热情地引荐。
凌毓只觉得浑身僵硬，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望着靳凡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坚毅与笃定，和七年前一模一样。视线渐渐模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冷场了？纳兰轩有些纳闷。凌毓向来从容，从不会这样失态。
徐磊在一旁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凌毓这才猛地回神，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而靳凡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先开了口：
“你好，Elan小姐。我是靳凡。”
他低沉的嗓音像一把钝刀，轻轻刮过心尖，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凌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你好，靳先生。”
熟悉的声线，握手时指尖相触的温度，都真实得不像话。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要让她这样毫无防备？反观靳凡，却显得从容自在，仿佛只是初见的商业伙伴。
众人落座后，凌毓和靳凡恰好分坐在纳兰轩两侧。老人显然对靳凡极为欣赏，笑着对凌毓说：“Elan，靳凡是我从众多人里精挑细选的。他的作品最能打动我——你可能不知道，他在设计界年纪轻轻就拿遍了红点奖、iF奖。我已经任命他为设计部总监，会带着团队加入Seymour。你要全力协助，争取让设计部成为第二个Style。”
凌毓猛地看向纳兰轩，眼中满是惊讶。让靳凡做设计师已是意外，竟还要让他做设计部总监？那往后岂不是要日日碰面？
“干爸！”她急忙出声阻止，“设计部是从集团各产业分支整合的新部门，涉及领域繁杂，要带好这样的队伍，光有设计能力远远不够。靳先生的专业水准毋庸置疑，但管理一个部门、契合企业发展，这些都需要考量。我觉得……还需从长计议。”
她刻意加重了“靳先生”三个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拒绝。能感觉到靳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却不敢回望，怕那层强装的冷静瞬间崩塌。
纳兰轩却摇了摇头：“你还不了解他在美国经手的项目。他的设计不仅有创意，更擅长帮企业塑造品牌形象，这和我们成立设计部的初衷不谋而合。”
“即便如此，”凌毓不肯退让，“他的第二个身份才是最大的隐患。干爸您应该清楚，如今的偶像明星在互联网时代毫无隐私可言，何况是天王级别的人物。您别指望他的加入能带动宣传——媒体对他的定位是‘超级偶像’，关注点永远在他的私生活而非专业成就。不然，他这七年在设计界的成就，早就该盖过明星光环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新闻：‘天王靳凡密会商界大亨，Seymour或进军演艺圈’。到时候，行业内外盯着我们的人，只会把这当作攻击Seymour的突破口。过往多少公司因负面新闻一夜之间股价暴跌，沦为笑柄？Seymour虽然已经退市，不必担惊受怕，但现在正是转型发展的关键期，我不允许任何负面因素干扰全局。”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让纳兰轩陷入了沉思，也让他看向凌毓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Elan，我倒没想到你对娱乐圈这么了解。可你怎么能确定，靳凡的加入一定会带来负面影响？”
在他印象里，这个干女儿从小就是一心扑在学业上的天才，进入Seymour后更是工作狂，连轴转的日子里，竟还有精力研究娱乐圈的弯弯绕绕？
凌毓一时语塞。她的过去，就是那段关系最不堪的注脚，而靳凡，正是所有风波的源头。她有些气闷地看向纳兰轩，心里暗忖：真是老糊涂了！
更让纳兰轩不解的是，面对凌毓这般直白的否定，靳凡竟丝毫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让人猜不透心思。
“喂，你表现得也太了解他了。”徐磊凑过来，低声提醒。
“我……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凌毓这话一出，更显得此地无银，连自己都觉得别扭。
DC在一旁没忍住，低笑出声，戏谑地看向靳凡，还比了个“服了”的口型，被靳凡淡淡瞥了一眼，又被徐磊投去一记警告的目光，才讪讪收了声。
纳兰轩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微蹙，显然被凌毓的话触动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靳凡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来Elan小姐对我有些误会。我这次回国，已经决定彻底退出娱乐圈，息影专注设计。我非常需要加入Seymour的设计团队。”
凌毓猛地抬头，目光不偏不倚与他撞在一起。
离开娱乐圈？为什么？当初为了在那个圈子站稳脚跟，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功成名就，却要亲手放弃？
靳凡的眼神坚定如磐石，一如他当年做任何决定时的模样。凌毓太清楚，他认定的事，从不回头。就像七年前，他决定离开她时那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可是，如果真的决心斩断过去，他又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偏偏要加入Seymour？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腾，凌毓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觉得，这个她曾掏心掏肺爱过的人，陌生得让她看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