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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殷止小满

简介: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庶伯父问我,想不想成为新帝的妃子。

「新帝是谁?」

我看着他,有些好奇。

庶伯父笑得很和蔼,他说:「新帝,自然是曾经的太子。」

「太子?」我睁大眼睛,点了点头:「那就做罢。」

于是我住进了白鹿台,成了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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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

这也没什么,反正宫里的妃子都不受宠。

听说,皇上有隐疾。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单纯地不喜欢女人,以及单纯地不喜欢男人。皇上从不召人侍寝,皇上只爱看奏疏,但是皇上长得好,人也好。

我有些喜欢皇上。

细细算来,我入宫都已有两年整了。十四岁到十六岁,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我却只见到过皇上三次。一次是入宫选秀,一次是宫宴,还有一次是在御花园,我远远地看见他在亭子里与大臣谈事情。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柔和的侧脸,我却觉得,好看得紧。

皇上性格仁厚,除了不近女色,别的地方都无可指摘。要是他喜欢我就好了,可他大概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更不会记起我。

有些苦恼呢。

该怎么样叫皇上知道我呢?我摸了摸肚子,该吃晚饭了。吃饱喝足,再三思量,我觉得我要主动一些。虽说宫里妃子也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四个,还都没有被召幸过,但万一皇上喜欢上了别的人怎么办。

抢皇上要趁早。

我坚定地捏紧手里的毽子,给自己打气,可我太笨了——

大概真的像四妹妹说的那样,小时候跌的那一跤把我脑子摔出了毛病,所以如今的我,才会笨得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去接近皇上。

摔倒?

不行不行,以前德妃用过,可皇上只是叫小寺人把她扶起来就走了。

送汤水?

也行不通,良妃送去的药膳都被大总管叫人倒了。

且比起这些,最最叫人沮丧的是,皇上不爱来后宫。若是我等着他自己来,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等到。

想多了脑子发疼,我把头埋在手臂里,叹了口气。

要是皇上突然去御花园逛逛就好了,我住的宫殿和那里离得特别近,每天都要去那里玩儿,他一去我就准能碰见,可是……皇上也不爱去御花园。

唉,抢皇上真的好难啊。

不知怎的,我的运气突然变得极其好。平时想见到皇上总是见不到,可当我拿着毽子,带着宫女到处闲逛的时候,却碰见了。

这次皇上一个人在亭子里,身边没有臣子,也没有小寺人。

我扯了扯毽子上的羽毛,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赐良机?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抓住这次机会才行,谁知道皇上下一次逛花园是什么时候呢?

还是那句话,抢皇上要趁早。

我叫身后的豆蔻不要出声,自己朝皇上走过去。既然德妃和良妃的迂回战术不管用,想来皇上是个耿直之人。或许我可以像豆蔻教我的那样,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

走过去,一行礼,语气温婉平静:「请皇上圣躬安。」皇上扶起我,问道:「你是?」

「臣妾是白鹿台淑妃,请皇上圣躬安。」

完美的相遇,完美的对话,这一切都很完美,可惜——这只是我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场景。实际上,我刚走到皇上面前,心里鼓着的那口气,就逃得影儿都没了。

皇上看着我,眼睛里全然是陌生和诧异。我只觉得脸皮发烫,但眼睛又牢牢黏在他身上不肯移开。

最后还是皇上先开的口,「……是住在白鹿台的淑妃?」

我「啊」了一声,顾不得想为什么皇上会知道我,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是淑妃,哦不——臣妾,臣妾是淑妃,就是白鹿台那个淑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心里一阵懊恼,突然又想起还没给皇上请安,连忙开口:「请、请皇上圣躬安……」声音气息越来越小,倒不是因为自己忘了行礼,而是因为看见皇上握拳抵口,低低地笑了出来。

我觉得有些丢脸,又止不住心里得意,皇上对着我笑了呢!

这些年来见他那寥寥几面,他神情虽温和,脸上却也是没有笑容的,这般笑出声,是我第一次见到。

皇上他……好像不讨厌我呢。

这个认识叫我心生欢喜。皇上不讨厌我,就说明,他是有可能喜欢我的。我看着他的笑轻轻敛下来,伸出手掌,极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有点痒,又有点舒服。

这种奇妙的经历,于我而言,还是第一次。

自小我的爹爹便战死了,他没有机会摸摸我的头。

爹爹没有嫡亲的兄弟,只有一个庶兄,于是家业便交到了庶伯父手里。我娘身体不好,熬到我七八岁的时候,她病得严重,最后也走了。

如今想起她,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就只剩下她坐在旧旧的院子里替别人浆洗衣物,而我站在院子里看她。

那应该还是刚刚摔了脑袋的时候,三四岁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弄脏了裤裙。

娘亲很生气,抬起巴掌,狠狠地打了我,我觉得身后好疼好疼,大声哭起来,心里满满的委屈。

可娘打着打着,又一把抱过我,和我一起哭起来。

见她哭了,我就愣住了。虽然我怕她,但是我也亲近她。娘亲哭得实在是太伤心,我心里也闷闷地难受,于是我捏着袖子给她擦眼泪,讷讷地安慰她:「娘不哭……小满不痛,不痛了。」

可娘亲却哭得更凶了。

我不知所措地等她哭完,看着她擦干眼泪,又用冰冷红肿生满冻疮的手拉着我进屋,给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出来继续做她未完的工事。

我坐在透风的窗前,看着她很用力地浆洗,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天气愈发寒冷,可我们没有布,这个破窗永远也补不好,娘亲的病也总是反反复复,不曾轻省过。每日里为生计忙碌,她闲不下来,没有时间摸摸我的头。

那时候的我也只会想,庶伯父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替我们修修这扇窗。

只要这窗子修好了,娘的病也就能好了。

可窗子仍是破的,娘的病也没好。

皇上的手只是揉了一小会儿,就放下去了。

其实我想让他继续摸摸我的头,可又怕他拒绝我,于是只好乖乖地没有出声。我听见皇上问我:「今年多大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都好温和,叫我忍不住亲近,却又不敢太亲近。

「十六岁了。」

我规规矩矩地站好,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心里想着,皇上只比我大了四岁呢。

皇上轻轻「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我不好出声打扰他,但又觉得见到他的机会实在难得,踌躇着是不是要开口说些什么,可不等我想好,就有人过来了。

这个人我认识,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苏中官。良妃的药膳就是他让人倒掉的。看着确实很凶啊……我把嘴巴紧紧闭住,也不想着和皇上聊天了。

苏中官走过来行礼,仍旧是板着个脸,对着皇上也没变过表情,但是语气却很恭敬:「皇上,于御史已经走了。」

然后对着我俯了俯身:「淑妃娘娘。」

其实……也没有宫女们说得那么凶,我可以感受到他对我没有。

皇上点了点头,我心里打鼓,他是要走了吗?

他果然是要走了。

苏中官给皇上披上大氅。

「御花园风大,莫要着凉了,踢完毽子就回去吧。」

皇上看见我手里的毽子,于是走之前叮嘱我快些回白鹿台。我心里热热的,止不住地雀跃:「您放心,我的身体可好了,两年都没有生过病呢!」

其实有夸张的成分,小病还是生过几次的,不过也算不得什么,从前那样艰难的境况,我都顺顺利利地长大了,更别提入宫以来过的都是快活日子。豆蔻将我照顾得十分仔细,这两年我连风寒都没染过一次,此刻说我身体好,可不是说假话哄他开心。

我欢喜他关心我,又觉得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些,才和他说了几句话,苏中官就来了。

皇上很忙,不能拦着他离开,所以我只能看着他对我笑了笑,就从我身边走过。

下一次见到他,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好多话,我没和他说呢。抓住最后的机会,我转过身喊了他一声:「皇上!」

他回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我眼巴巴地瞧着他,期待他能点点头。

可是皇上没点头,他只是朝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便转身离去。这次他没有回头,是真的走了。

说不失落也是假的,但我也没有伤心太久,毕竟皇上最爱改奏疏,他可忙呢。

我也习惯了好久好久都看不到他。

本来都已经做好很多天见不到皇上的准备了,但没想到,不过才三日,我就再次见到了他。彼时我刚吃完午食,正撑得慌,索性在白鹿台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消消食。

豆蔻扶着我,叹了口气。

「娘娘,您总这样吃撑,对身体也太过损耗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忙不迭地点头。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答应了,可我总会撑着。

一来是从前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我太明白,挨饿的滋味儿是真的不好受。二来,桌子上的饭食不吃完,我心里总觉得可惜。不过是攒一攒肚子,又不是吃不下,总比倒掉好。

豆蔻说,皇上一直都很勤俭的,所以后宫各种份例不会缺,却也不会太多盈余。

我不浪费粮食,皇上知道了也一定会夸我的。

正这样想着,就有人来了。

是和庆殿的小寺人,抱玉。我认识他的,因为豆蔻认识他,因着认识许久了,所以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讲究。

「你怎么来了?」

豆蔻有些诧异,抱玉不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怎么来了白鹿台。

抱玉一看就是紧赶过来的,他擦了擦汗,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个礼:「娘娘受累,随抱玉走一趟,皇上想见见您。」

皇上要见我?

我和豆蔻对视一眼,只觉得不可思议。等反应过来,我心里快活得只想要大声叫出来,皇上要见我呢!

抱玉低了声音:「午时刚过,重就先生就差抱玉来接娘娘,奴思忖着,倒不像是生了不好的事端。」

重就先生就是苏中官,这我是知道的。

豆蔻表情松快下来,和抱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只顾着开心了,也不懂他们什么意思。我猜着大抵是皇上现在心情不差,想见见我。

这是天大的好事呢。

食也不消了,我急急问抱玉:「现在就去么?」

「可不是么?」抱玉点头,「轿辇已经在白鹿台外边儿候着了,就等娘娘呢。」

那还等什么呢,我拉着豆蔻,欢欢喜喜地坐上轿辇赶去和庆殿,上次没说完的话,这次一定得说完。

可到了和庆殿,皇上却不在,只见到了苏中官。

我有些不解,不是说……皇上要见我么?

苏中官对我的态度很好,虽然只是脸色和缓了些,但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他和别的寺人不一样,是孝宗留给皇上的老人,能干得很,学问也不比崇文馆的大学士们差,宫中都唤他一声重就先生。

这些都是豆蔻告诉我的。

四妹妹说了,除了她,谁说我笨都是不算数的。所以我不笨的,我只是不聪明。虽然我是磕着过脑袋,但是又没有痴傻。你看,豆蔻教了我,我不就记住了吗?

我只是想得少,想得慢。

而苏中官好像知道,我还理解不了太复杂的话,和我说话的语气像小孩儿似的。

「娘娘先在偏殿这里等一等。」他仍是严肃的脸,只是声音真的算得上和蔼了,「饿了就吃点心,渴了就喝茶水,不必拘束。」

我呆呆地看着他,捏起一块儿点心:「重就先生……为什么您对我一点都不凶呢?」

苏中管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竟朝我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他说:「因为娘娘是个好孩子。」

哦——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思全放在手中的点心上。

虽说刚刚已经吃得很撑,可我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香香软软,是甜甜的桂花味。我记着豆蔻的话,吃了一块便停了手,不敢再多吃。不知道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一块走呢。想着想着我便呆住了,盯着脚尖就开始出神。

怔愣间。

「圣驾至——」

啊,皇上回来了。

皇上一回来,苏中官便离开了,还顺便带走了宫女们。很快,偏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突然就有些局促,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一直冲着他笑。

皇上好像也有些不适应,但他看见我后,脸上并没有出现厌烦,还走过来,像那天一样摸了摸我的头。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忘了行礼,但是他看着并不曾生气。

他人真好。

做了皇帝,也和做太子时一样好呢。

气氛一时有些滞凝,迟钝如我,也隐隐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皇上先开的口,「……册子上写着,你名余姈,今后我便唤你阿姈可好?」

「不好。」我摇摇头,直白地告诉他:「我不叫余姈。」

叫我阿姈,好别扭啊。

皇上愣了一下,接着问道:「那叫什么?」

「小满。」我来了精神,特别特别认真地对他说:「你要叫我小满,因为我只有这一个名字。」余姈这个名字,肯定不是我爹爹娘亲取的,要不怎么我从来没听娘喊过呢。大概……是庶伯父给我起的吧?很是不习惯。

不过皇上很好说话,他看着我微笑道:「好,以后就叫你小满。」

我点头,接着反问他:「那我该怎么叫你呢?」

皇上的名字,其实我是知道的,豆蔻写给我看过呢,虽然……她是用手指在我手里比画的,还不忘叮嘱我不能往外说。

殷止——多好听的两个字呀。只可惜,我认不得它们,它们更认不得我。

或许是我问得太直白了,皇上有些愣住,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殷止,我叫殷止。」

我学着他刚刚的模样:「你名殷止,今后我便唤你阿止可好?」

皇上温声道:「好。」

心里悄悄将对他的称呼从皇上换成殷止,又试着开口:「阿止?」

「嗯。」

皇上应了一声。

他的脾气,可真好。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我接过殷止递过来的橘子,捧在手里,特别认真地告诉他:「我喜欢你呢。」

四妹妹特意叮嘱过,一有机会,就要告诉皇上我喜欢他,这样他也一定会喜欢我的。

「为什么这样他就一定会喜欢我呢?」我实在不解,迷茫地看着四妹妹:「又为什么要抢皇上?」

「小傻子。」四妹妹轻轻骂了我一句,搂住我:「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

「抢到皇上,你就能真正过上好日子了。」

我回抱住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要是四妹妹说的,那就一定没错,我只需要按她说的做。况且,人家本来就喜欢皇上呀。

所以此刻我看着殷止,又重复了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哦。」

「是么?」殷止好笑地看着我,反问道。

「真的。」我以为他不信,神情极严肃地问他:「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去过庶伯父家里?」

殷止沉吟片刻,想起来了,「……是正元三十七年的冬天。」

「对!」我惊喜点头,举起橘子,歪着头去看他:「三年前的冬天,你问我,为什么不穿鞋,还问我,冷不冷。」说着便忍不住笑起来,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应该是夜间的时候,庶伯父派来照看我的阿姥睡着了,怎么也喊不醒,我跑出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子,想要去找四妹妹。院子很大,七拐八拐的竟也没见着人来拦我,最后在走廊里和乌泱泱一群人撞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殷止。

他全身裹在狐裘里,露出苍白的一张脸,好像是生病了。我愣愣地看着他,满心觉得这人可真好看,直到他皱眉看着身旁的人:「这是哪家的孩子?」

没有人站出来,于是他又转头看着我,眉头松开,声音极温和,他问我——

「怎么不穿鞋?」

「冷不冷?」

我仍傻傻的不晓得回话,衣衫单薄,只会抱着手臂取暖。

殷止取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了我身上。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一行人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就有点说不清的难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人给我披衣裳的人,是太子呀。

那件狐裘,真的好暖和。

我从来都没有穿过那般暖和又漂亮的衣裳,可惜,不知道被庶伯母放在了哪里。她说替我收着,可直到进宫,都没还我呢。正惋惜间,殷止似是回想起当日,有些惊疑:「那个孩子,是小满?」

「嗯嗯!」我使劲儿点头,高兴极了,「就是我!」

「可那孩子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他蹙了蹙眉,「小满已然十六,当年也合该有十三岁。」

他细细地端详着我的脸,良久,叹了口气:「……真的是小满,那孩子眉心,也有颗小小的红痣。」说罢,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我眉心。

我乖乖不动,等他收回手去,才继续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宫吗?」

「为什么?」

殷止极配合地追问。

「那天,庶伯父问我,要不要做新帝的妃子。」

我慢慢地讲着,语速算不得快,主要是要说的话一多,讲快了便会磕磕绊绊。

「我问新帝是谁,庶伯父说,新帝是曾经的太子。我一听,是太子呀!便答应进宫了。」

「太子人很好的,他给我披衣裳,还问我怎么不穿鞋,冷不冷。」

「所以你就进宫了?」

殷止很是无奈,他摇头:「爱护臣民,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你还这般小,这宫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我打断他:「是个好地方呢。」

不自觉地冲着他笑了起来,我一样一样地数出宫里的好处:「吃得饱,穿得暖,还有豆蔻和几个小宫女陪着我玩……」

「这样便行了么?」他有些哭笑不得,「真是个孩子。」

「嗯。」我肯定地回答他,接着又继续说道:「进宫前,我想着,太子人那样好,当了皇帝也肯定很好,我嫁给他,就可以吃得很饱,穿得很暖和。」

「果然。」我快活地笑起来,十分得意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进宫后,我再也没有挨过饿啦。」

殷止突然咳得厉害,端起茶水饮下缓了缓,才继续同我说话。

「小满以前,经常挨饿吗?」

听他问起这个,我迟疑地摇摇头:「也不是……进宫前三个月,没有一直挨饿的。」

甚至每顿饭都会撑到我肚子胀痛,她们说,我要进宫,可是太瘦了,会很麻烦,便一直喂我吃东西。

我抱着肚子,不敢喊疼。

庶伯母说过的,像我这样的傻子,若是不听话,就把我扔到街上去,叫我只能做个小叫花,到处讨饭吃。

「怪不得,生得这般幼弱。」

殷止眼神复杂,怜惜地摸了摸我的头,我歪头凑过去,好叫他更顺手。

这回他揉得要比上回久一点。

我也觉得自己也比以前要更喜欢他一点。

离开的时候,是殷止亲自送的我,要上轿辇时,我看见了一旁垂着头的豆蔻,于是转身又扯了扯殷止的衣袖,示意他稍微放低一下身体,我还有话对他讲。于我这矮冬瓜而言,他算是极高大。

「阿止,你人真好,对我也真好,我真喜欢你。」

一连三个真字,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唔……」说完了我眼巴巴地瞧着他,「方才手边摆的那盘点心,我能带一块儿走么?」

殷止很大方,点心连带着盘子都给了我。

我回到白鹿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一手端着点心,一手拉着豆蔻,关上了寝殿的大门。

「吃。」我捻起一块点心,朝她嘴边喂去,「豆蔻吃。」

「娘娘使不得!」豆蔻连忙阻止我,惶恐又严肃:「御赐之物,奴怎敢造次?」

我执意要给,安慰她:「没关系的,咱们悄悄吃,不会有人晓得的。」不过一块点心,殷止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想来让豆蔻尝尝,也不是什么大事。

「刚刚在和庆殿尝了一块儿,有桂花的香味呢。」我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下,「我就想着,豆蔻最喜欢桂花味儿,她也一定会喜欢这个点心。」

许是我太坚持,豆蔻没有再拒绝,接了过去。我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口小口秀气地吃点心,觉得她真可好看,也像这点心一样,身上总是香香的,软软的,叫我好喜欢好喜欢。

可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慌了,连忙拿手替她抹眼泪:「豆蔻,豆蔻,你怎么哭了呀?」

豆蔻不说话,只是摇头。

突然便想起,刚刚离开和庆殿时,我对殷止说的那一连串你真好我真喜欢你。这些话,我没少对豆蔻说。方才她就在我身边,也听见了,难道是以为我不和她好了?

又或者是以为我说喜欢她是骗人的?

这可不行!

「你放心。」我拉起豆蔻的手,特别郑重地看着她,「刚刚我是说过喜欢阿止,但是——」

「我也喜欢豆蔻,没有偏心喔。」

豆蔻愣愣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定是猜对了,便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所以不要担心,就算阿止来了,但还是我们两个最最要好。」

「这怎么能一样呢?」

她破涕为笑,无奈极了,「娘娘对皇上的喜欢,与对豆蔻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我有些着急,不断和她解释,生怕晚了一点她会更难过:「一样的,一样的!」

豆蔻没有再哭了,漂亮的眼睛看着我,突然恍然似的。

「……娘娘还小呢。」

她声音温柔,像个大姐姐,「若是一样,那也是好的罢。」

见她不伤心了,我才放下心来,赶紧催促她:「豆蔻快吃点心,这些好吃的点心,都是给豆蔻的,别人不许吃。」

豆蔻逗我:「娘娘也不许吃么?」

「嗯!」我使劲儿点头,表示肯定,「我也不许吃!」

送给她的东西谁都不能抢,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行。这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固执之一。

豆蔻吃完一块,便不肯再吃了,她将剩下的点心极爱惜地包了起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奴不饿呢。」豆蔻忍不住摸了摸我的头,她很少做出这些在她看来是逾矩的动作。

「娘娘的点心,豆蔻很喜欢,所以要留着慢慢吃。」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颗橘子,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刚想和豆蔻说「那我也把它留着慢慢吃」,就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又没有和殷止把话说完。

「哎呀!」我懊恼地挠挠头,看着豆蔻,对自己的坏记性有些生气,「我忘了问问阿止——」

「他生的病,好了没有?」

两日后,抱玉来了白鹿台,他是来宣读圣旨的。

「恭喜娘娘,以后您就是贵妃啦!」抱玉把明黄色的圣旨转交给我,向我道贺,「这可是咱们宫里头一份儿呢!」

我感受得到,他和豆蔻都是真心替我高兴。可我不晓得做了贵妃有什么不同,看着小寺人们手里抬着的两个大柜子,我抱着圣旨恍然大悟。

难道——

是因为贵妃比起妃,多了两个柜子?

「娘娘!」豆蔻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嗔怪地看向我:「哪能是这个意思?」

抱玉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替我帮腔:「豆蔻姐姐,娘娘这般说倒也没错,这两柜子赏赐,可不就是贵妃才能享用的么?」

豆蔻笑完了,温声与我解释:「好娘娘,贵妃和妃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我不明白,不都是妃么?

「唔……」豆蔻思索了几息,换了个我能听懂的说法:「娘娘做了贵妃,就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穿更多漂亮的衣裙。」

我对这些并不太在意,能吃饱穿暖就很好,听了她这么说,只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可豆蔻接下来的话却叫我打起了精神。她说:「您还可以自己去和庆殿找皇上,还可以和皇上待在一起更久。」

「真的么?」

我睁大眼睛看着豆蔻,明明从前都是不许的,怎么做了贵妃就许了呢。

「当然是真的!」她和抱玉对视一眼,笑得神神秘秘,「今天晚上,您就能见到皇上了。」

今天晚上就能见到阿止?我快活起来,做贵妃原来是件这么好的事情,怪不得四妹妹千叮咛万嘱咐,教我要争宠,还要抢皇上。

下午突然变得难捱,我眼巴巴地等着殷止派人来接我。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晚食。

毫不意外,我又撑着了。

豆蔻本想替我揉一揉,可苏中官带着小寺人来了,她只来得及将我洗得香香,紧接着把我送上了轿辇。小寺人急急抬起轿辇就要走,豆蔻忙追上来嘱咐我:「娘娘不怕,娘娘不怕……奴哪也不去,就在白鹿台等您回来……」

其实我心里并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有点高兴能见到阿止,但我还是朝她使劲儿点了点头,眼看着她已经跟不上小寺人的脚步,磕磕绊绊的似乎快要摔倒,我赶忙叫她回去:「别追别追……我还给豆蔻带点心,带桂花味的!」

豆蔻总算慢慢停了下来,只是仍不肯转身,目送着我离开。轿辇路过拐角处,转了个弯,她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她了。

我转回身体,开始一遍遍念叨:「问阿止病好没有、问阿止病好没有……」

到了和庆殿后,我脚碰着地,刚要往里头走,动作却又突然顿住。

「娘娘,怎么了?」

苏中官有点诧异,可还是耐着性子好声气地询问我。

我迷茫地看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刚刚自己嘴里叽叽咕咕念了半天的话是什么。

「重就先生……」

「我要问阿止什么来着?」

最后我还是没想起自己要问殷止什么话,跟在苏中官身后,一路走进了寝殿。

里头静悄悄的,殷止好像不在。苏中官悄悄退了出去,我想起平时豆蔻教我的那些规矩,安静地在椅子上坐好,不乱走,也不乱摸。虽然这样确实有点无聊,但好在我的眼睛还可以四处看看。

殷止的寝殿很大,可是有点冷。现下已经入冬,晚上这样冷,他怎么都不点碳?

想得出神,我都没有注意到殷止已经回来了。

「小满?」

我回过神来,再次看见了他那张温和的笑脸,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了,「阿止,你回来啦!」

他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意,我恍然,他刚才是去沐浴了呀。

我眨眨眼,发觉他似乎又好看了一点。可还不等我告诉他,苏中官就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皇上,该喝药了。」

殷止端起那碗黑黢黢的药汁,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我终于想起自己在轿辇上一直念叨的是什么了,我想问问阿止的病好了没,可是现下看着他还在喝药,好像……也不用问了。

「等了很久吗?」

殷止漱完口,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想了想,摇头:「不久。」

「……那就好。」

说完他就沉默了下来,我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索性就满眼稀罕地看着他,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他长得好看呢。

寝殿静悄悄的,半晌,他试探似地问我:「小满知道……今晚我们要做什么吗?」

摇摇头,我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但他好像很是松了一口气,带我走到了一张很大的床前,对我说:「今天晚上,小满就睡在这张床上。」

我「哦」了一声,还真有些困了,便开始动手去解身上的披风,殷止有些诧异,「小满?」

他转过脸,耳尖泛出浅红,不肯再看我:「你这是做什么?」

「睡觉呀!」

我脱下披风,露出淡粉色的亵衣,迅速爬上床后,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是你要我睡在这里的么?」

殷止沉默了。

我动作麻利地钻进棉被里,轻轻抖了一下,寝殿里没点碳,棉被还有点冷。

「那……你先睡吧。」

沉默过后,殷止伸出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看着他把帷幔轻轻合拢,而后缓步走开,大概又去看奏疏了吧?

做皇上可真忙。

他这样辛苦,我还是等等他好了。于是我忍着困意,等啊等啊,等了好久,我都要睡着了,他还是没来。我的眼皮渐渐沉重,突然,帏幔外传来一阵阵压低的咳嗽声。

是阿止在咳嗽吗?

从帷幔的缝隙间探出头,我看见殷止背对着我,侧躺在不远处的软榻上。

他睡在那里做什么?豆蔻明明说过,今天晚上殷止会和我一起睡觉的。

我下了床,也没穿鞋,赤着脚走到他榻边,他似是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看见了我,连忙坐起身来,开口时很有些愧疚:「被我吵醒了?」

我摇头蹲下,不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睡在这上面呀?」

分明应该和我一起睡的。

殷止张了张口,半晌才道:「……我怕挤着小满。」

「不会!」

我才从那里下来,挤不挤的我还不知道么,于是我认真地告诉他:「你放心,床上可宽敞了,我们都能在上头打滚儿!」

「咳——咳咳——」

殷止突然又开始咳嗽,他握拳抵口,极力压抑着,看起来难受得不得了。

等到慢慢平息下来,他才再次开口:「还是不必了……多谢小满的好意,只是我已然习惯了一个人睡。」

「没事的,多睡几次就习惯啦!」我握住他的手,刚想把他拉下来,就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他的手怎么这么凉?想起寝殿里头没点碳,他身体又不好,我把手伸进他被窝一探,冷冰冰的,难不怪他会咳嗽。

「这个床一点都不暖和!」没来由地,我有些生气,「一点都不!」

人凉了,就会生病。

「我们一起睡!」说罢,我眼巴巴地望着他:「我可暖和啦,阿止,娘亲和阿姥都告诉过我,冬天睡觉的时候,只要两个人抱在一起就不会冷了!」

殷止只是低着头,一直看我和他紧紧拉在一起的手,半晌,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快活起来,连忙拉着他走到大床前,我先钻进被窝里头后,又用眼神示意他也赶快躺进来。他动作缓慢地躺下,浑身僵硬。

我就知道,天这么冷都还不点碳,看吧,被冻僵了吧?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爱惜身体。叹了口气,我滚到殷止怀里,他身上冷冰冰的,一丝热气也无,我忍着寒意搂住他,脚心也贴在了他的脚背上:「我给阿止捂一捂……现在暖和了吗?」

殷止低低「嗯」了一声,伸手轻轻回抱住我:「暖和了。」

我想和他说说话,于是轻轻地唤了一声。

「阿止。」

寝殿内很安静,我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我在。」

我有点高兴,忍不住就想把自己这两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股脑儿地说给他听。

「虽然只是两日未见。」我打了个哈欠,声音小了下去:「可是阿止,我还是有点想你呢……」

殷止摸了摸我的头,好久才开口,声音仍旧是那样的温柔好听:「……谢谢小满的挂念,我很欢喜。」

感受到他的身体渐渐泛起温热,我的困意再次翻涌上来,眼睛睁开的缝隙越来越窄。

「我就说……我很暖和吧……」

殷止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他人真好,还哄我睡觉。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十一

第二日醒来后,殷止已经不在了。

豆蔻站在床前,笑吟吟地看着我,脸上再没有昨日的担心,且瞧着还很欢喜。

「娘娘醒了?」

我揉了揉眼睛,仍旧赖在床上,谁叫豆蔻的声音实在太好听,温温柔柔的,叫人根本不想起床。但不起床是不行的,毕竟这里是殷止的寝殿。

「豆蔻……」

我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看着她:「你是来接我回白鹿台的么?」

「娘娘。」

豆蔻拿过衣裳,动作麻利地帮我穿好:「咱们不回白鹿台了。以后您每天都能见着皇上,娘娘开不开心?」

「啊?」

我茫然极了,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开心!」

豆蔻笑着看我:「皇上说了,以后您就住在和庆殿里……天不亮,抱玉就差人把白鹿台的东西都搬过来了,让奴也跟着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点点头,住哪里不是住呢,既然殷止这样说了,那就住罢,左右豆蔻在呢。

我以为殷止会回来得很晚,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忙,可他今日申时便出现在了和庆殿。

彼时我看豆蔻绣花看得正入迷,抱玉问安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我便知道是殷止回来了,赶忙跑出去迎他。

「阿止,你回来啦!」

他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摸摸我的头,进来时,顺势就拉起了我的手。豆蔻和抱玉悄悄地离开,整个寝殿只剩下我和他。

我侧过头看他:「阿止,你昨晚睡得好么?」

「嗯。」他笑着点头,脾气还是那么好,褐色的眼珠泛着一股子温柔:「幸好有小满陪着,我才睡得那么好。」

「我就说我很暖和!」

我得意极了,又不忘叮嘱他:「不能着凉,着凉会生病。」殷止很郑重地答应了,还不忘向我道谢。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就知道,嫁给他是一件顶顶好的事。

今天的晚食,我和殷止一起用的,和庆殿的菜色很简单,同白鹿台的也差不多,只不过还要更清淡些。

殷止的吃相很好看,他还给我夹菜。其实吃到最后,我已经吃饱了,可殷止给我夹的菜还剩下不少,我想了想,把它们全吃光了。果不其然,我再一次吃撑。可这会儿豆蔻不在,不能给我揉肚子,殷止也没有夸我。

我有些沮丧。

洗漱过后,殷止开始看奏疏,我抱着肚子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圈点批注。

等啊等,等到灯花都有些昏暗了,才终于等到他放下笔,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阿止,你怎么都不夸夸我呢?」

我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的肚子,现下仍旧有些难受:「你给我夹的菜,我都吃完了……我没有浪费粮食,你可以夸夸我吗?我很喜欢你夸我的。」

殷止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懊恼似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给小满夹了太多。」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还难受么?」

我诚实点头,确实还有些难受的,要是豆蔻在就好了,她会轻轻帮我揉肚子,可舒服了。

可殷止却说,他也可以帮我揉肚子。我挠挠头,摊开了肚皮,既然他愿意帮忙,那就揉罢。殷止很小心地伸出手,帮我揉肚子,他的力道不大不小,舒服得我昏昏欲睡。

而越困,我脑子就越不灵光。实在是被他揉得太舒服,我打了个哈欠,索性把头枕到他腿上,又胆大包天地举起他的手放上脑壳,闭了眼睛还不忘提要求:「阿止摸摸我的头,我好喜欢被你摸摸头……」

殷止没有拒绝,反而将指尖插进我发根,轻轻按压起来,我迷迷糊糊地听他说话。

「我四岁那年,养过一只霄飞练。」

「它总是藏在芭蕉丛里,喜欢同我亲近,不管我是揉它肚皮,还是伸手摸摸它头,它从来都不会生气,甚至还很欢喜……它和小满真像,连名字都一样。」

我听了个囫囵,只知道「嗯嗯哦哦」地点头,他的声音轻和,听着直叫人想睡觉,睡意翻涌间,却又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唤:「小满?」

我长长地「嗯」了一声,眼睛极力睁开一条细缝,稍微清醒了些。

他的指尖轻摁上我额心,好声气地问我:「今晚我还和你一起睡……好么?」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脑壳从他腿上支棱起来,又慢吞吞地爬上了床,睡过去的前一秒,还记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过来。

之后,之后的事嘛,我就记不得了,平常这个时候,我早睡着了。

唉,做皇帝真的好辛苦啊,这么晚才能睡……

十二

我就这么在和庆殿住了下来,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我与殷止也愈发熟稔起来,知道了好多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殷止很忙,但其实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忙。

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爱看奏疏,有些时候,他会看书,还会写一写字。

真是奇怪。虽然我不认得他写的都是些什么,可我就是觉得他写的字比别人的要好看。

晚间寝殿里仍旧不点碳,苏中官说,殷止的身体受不得干热,点了碳会病得更严重,他还告诉我,其实阿止最不爱喝苦药,好些时候都偷偷倒掉。

「娘娘可千万不能忘。」

苏中官给我带桂花味的糕点,认真叮嘱我:「监督皇上喝药这样重要的事,老奴就交给您了。」

「生病就要吃药,吃药病才会好。」这么一想,我顿时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感受到苏中官对我的信任,我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重就先生放心,我一定盯着阿止乖乖喝药。」

苏中官和蔼地笑起来,一点都不像别人说得那么严厉,他悄悄对我说:「皇上喝完药若是嫌苦——书架下头有个八宝攒盒,里面装了好多蜜饯,皇上吃一颗,您吃两颗。」

我喜欢吃蜜饯,可又不明白:「为什么我能吃两颗呢?」

什么都没干,还能比殷止多吃一颗蜜饯,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苏中官慈爱地看着我,一点也不嫌我问得多,他说:「因为娘娘是个好孩子,合该多吃一颗。」

啊,原来是这样啊。

如此我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而后果然在书架下找到了那个攒盒,打开一看,满满一盒子全是蜜饯,闻起来就很香甜,以至于殷止每回喝药时,我比他还要更积极,生怕他因为怕苦把药偷偷倒掉。

等到他喝完药,我就给他剥一枚甜甜的糖莲子,然后再给自己剥两枚。

他第一次看到这攒盒,还有些诧异,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然后他看着我:「……小满怎么知道攒盒在书架下头呢?」

我心里秉持着这是我与苏中官的秘密,不肯告诉殷止,可又觉得有点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只一味狡辩:「是……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殷止好笑地看着我,眼睛柔和得像一片深湖,「怎么只给我一颗呢……好小满,怎么这么快就被收买了?」

我下意识地反驳:「我才没有!」

话音刚落又立刻捂住嘴,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可殷止点点头:「是重就先生,对不对?」

我睁大眼睛,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怎么就知道是苏中官给的蜜饯呢?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心里懊恼极了,连豆蔻都不知道呢……我给她带糕点时,差一点就要全盘托出,最后却还是憋住了。

可殷止还是那么好,他跟我说,不会告诉苏中官计策已经败露,他也会好好喝药,不过——

以后每回喝完药,我必须要悄悄地多给他一颗蜜饯,作为报酬,我可以吃三颗蜜饯。

「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

好吧,被他说服了。

我哼哼唧唧地又往袖子里塞了一颗蜜饯,心想苏中官让我看着殷止喝药,只要他喝了,那我吃了两颗蜜饯还是三颗蜜饯,应该也不是很重要吧?一想到殷止说,这是我和他的小秘密,不知怎的,我心里隐隐还觉得有点高兴。

「阿止,你真好。」

我情真意切地看着他,嘴甜地不得了,「我能出去玩一会儿么?就一会儿。」

现下午后,我被袖子里的那颗蜜饯勾住了,一点都不想午憩。

殷止点了点头:「一刻钟。」

我笑嘻嘻地拉着他继续说好话,虽然翻来覆去总也绕不过那几句,但还是叫殷止宽泛到了两刻钟。

真好,可以去找豆蔻了。

我跑出和庆殿,熟门熟路转了个弯,一眼就看见值事房里头绣花的豆蔻。

「豆蔻,豆蔻!」虽然上午才见过,可我还是觉得有点想她,袖子里的蜜饯那么甜,豆蔻一定会喜欢:「……你快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豆蔻笑得很甜蜜,假装惊奇:「哎呀,是糕点?还是饴糖?」

「都不是。」走近了,我得意扬扬地要她闭上眼,「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说罢,把袖里那颗糖莲子喂进了她嘴里。

「甜的。」

豆蔻睁开眼睛,笑着看我,「是糖莲子。」

我眼巴巴地瞧着:「豆蔻喜不喜欢?」

她点头:「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娘娘给的糖莲子真甜,奴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甜的糖莲子!」

我放下心来,她喜欢就好,只要她喜欢,我就觉得高兴,「以后我每天都能给豆蔻带好吃的蜜饯,明天给带其它味道的!」

豆蔻却摇摇头,她用手帮我梳理好跑得有些乱的发髻,一边叮嘱我:「娘娘乖,自己吃就好,不必给奴带。」

「你放心,我吃过了。」我四处看了看,自以为很隐秘了,便小声地告诉她:「以后我每天都能有三颗蜜饯,我吃一颗,豆蔻吃一颗,还剩一颗我就偷偷藏在你给我缝的荷包里头攒起来,咱俩以后悄悄地吃。」

那个攒盒里的蜜饯,似乎永远也吃不完。

豆蔻喟叹一声:「娘娘啊——」

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夸了我:「娘娘在这方面,总是很聪明的。」

被人夸聪明的经历实在是难得,我有点害羞,低下头谦虚:「其实也还好啦,阿止才聪明呢。」

要不是他,哪来多出的那颗蜜饯呢。

十三

每隔半个月,朝臣们就能休沐一天。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只有在这一天,殷止才能睡一会儿懒觉。平日里经常是我还没醒来,他就已经离开。不像现在,我睁开眼睛后,他还在我身边躺着。悄悄打了个哈欠,我揉揉眼角,赶走昏沉的困意,脑袋逐渐清楚起来。

殷止睡得很好,我不想把他吵醒,于是侧躺着,认真地望着他的脸。

他真好看。

除了豆蔻,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那一个。

不知道看了多久,我左手手心变得汗涔涔的,极不舒服,我下意识地动了动,与我十指相扣的殷止被惊醒,呼吸由轻慢变得稍稍沉急。他慢慢睁开眼睛,而后偏头朝我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小满醒了?」

我点点头,同他一道坐起身来。

「阿止。」

我唤了一声,而后听见他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想了想,我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今天比昨天好看。」

殷止叹了口气,好像有点伤心似地问我:「如此说来,小满是觉得,昨天的我不好看么?」

「不是不是!」

我赶忙否认,「我的意思是,你昨天好看,今天更好看,唔……你每一天都在变好看!」

殷止没说话,好像不信我。

「真的!」我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如何用我知道的漂亮话去描述他的好看,「……阿止知道白鹿台种的栀子花吗?白白的可娇嫩,你和栀子花一样好看,身上也都是香香的。」

末了我又连忙补充道:「只不过——栀子花身上的香味浓浓的,阿止身上的香味淡淡的……」

剩下的话湮灭在唇齿间,我不敢再说,眼看着我愈多说一句,殷止的脸便愈红上一分,这样下去,他又要生病了。春日里天气好,好不容易停了两天药,我还是不要惹他生气的好……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

殷止沉默着下了床,被小寺人收拾好后,绕过屏风去了外间,不多时,我就看见了豆蔻笑吟吟的脸。

她进来替我洗漱更衣,我乖乖地抬起手,豆蔻给我穿好衣裙,又给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今天的她还是那么好看。

「豆蔻——」

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我看着镜子里为我整理衣襟的豆蔻,甜蜜话张口就来:「你今天真好看,就像白鹿台的粉芍药一样好看!」

豆蔻早已习惯了我粗糙直白的夸奖,起初还会难为情地垂头,后来却越听反应越平淡。她把我扶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儿:「娘娘也真好看。」

要夸人就一起夸,于是我点头肯定:「我们真好看!」

说着,我们往外间走去。

殷止竟然还没有去前殿,难道是在等我?眼见着他朝我伸出手,我立刻巴巴地牵住了。

「阿止,你是在等我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拧了拧我的脸颊。我有些困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可是他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问,索性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去了前殿。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朝食过半,我刚喝完碧梗粥,殷止的声音突然幽幽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小满……」

我转过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他神色平淡,不辨喜怒:「早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哄人开心不是?」

什么叫哄人?

我严肃地看着殷止:「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而后看着我的眼睛,状似无意地发问:「栀子花和粉芍药,小满以为,哪个更好看?」

说实话,这个问题有点难住我了,栀子花和粉芍药,哪个都是我的心头好。可殷止既然这样问,那我就不得不选出一个了。于是我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而后抬头,极其肯定地告诉他——

「粉芍药。」

栀子白确实好看,可粉嫩嫩的颜色看着多热闹呀。

殷止轻轻咬牙,看了我半晌,突然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无奈地摇头,转而问我吃饱了没有。我仔细感受了一下,说没吃饱其实也不饿了,说吃饱了又还能再吃一点儿。

六月斑鸠,不知春秋。

以前没有什么衣裳穿,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向来是冷了不晓得穿衣,热了不晓得脱,吃饭只感受得到饿,却分不清饱胀,后来入宫遇见豆蔻,这些事情便都由她经手了。

我转过头看向殷止,由他来决定我要不要继续吃,自第一次用饭吃撑后,用饭时他总是看顾我许多。殷止摸了摸我的肚子,轻轻按了按。他沉吟一声,然后把抱玉唤了进来:「几上的,可以撤下了。」

这意思,是我已经吃饱了。

行罢,我跟着他站起来,今天殷止应该会看书,要不就是写字。可我料错了,今天殷止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他又变回了之前温柔和煦的模样,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怜惜:「……几个月没出殿,小满都快要闷坏了。」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说实话,要不是殷止提起,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整整三月未曾出过和庆殿。

每日里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粘巴糖似地黏着殷止,压根儿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一转眼,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和殷止待在一起,我并不会觉得闷,但能到花园里头走一走,也是极好的。

抱玉听见殷止和我要去花园,迅速备好了玉辂。也是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看见苏中官了。我坐在殷止旁边,小声问他苏中官去了哪里,好久不见,我都有点想他了。

殷止捏了捏我的鼻尖,要我别担心:「重就先生去忙别的事情了,过段时间就回来……若他知道了小满想他,一定很开心。」

闻言我放宽心,给他看手里的毽子。

「好看。」

他夸了一句,我有些得意:「豆蔻给我做的,她手可巧可巧了!」

刚说完,御花园就到了。

我兴冲冲地下了玉辂,拉着豆蔻一起踢毽子。踢着踢着,豆蔻突然扯扯我衣角,示意我回头看。

我正踢得兴起,硬是等腿软得接不住了才转身,刚看了一眼,我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跑。顾不得满头大汗,也不要毽子了,赶忙回到殷止身边。

良妃和德妃站在殷止面前,面目柔美,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来的。见着我,还很和善地唤了一句:「贵妃娘娘。」

我刚答应了一声,四妹妹的叮嘱突然在脑海里回响起来,我意识到,她们好像都是来抢皇上的,不行,我也要抢。

身体比意识更快,等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经紧紧抱住了殷止的右臂。

殷止有些诧异,但不知怎的,我又分明觉得他有些高兴。

反正,比早上的时候高兴。

他接过抱玉送来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我擦汗,等我的脸变得干爽了,才肯停手。

「怎么了?」

殷止低声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就只摇摇头,满心恹恹,浑身都不得劲儿。

瞧着我这副模样,他便吩咐抱玉,要带着我回和庆殿。见我们要走,德妃连忙唤住我,笑容明媚:「贵妃好久没有去我那里坐坐了,等几日空闲了,可一定要来。」

良妃附和着,也邀请我去她那里。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们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热情,要知道,我和她们也就见过寥寥几次面。平常时候,我呆在白鹿台里头,有豆蔻和其他几个小宫女陪我,所以她们不来找我,我也从来不找她们。

再说了,现在还有殷止陪我玩,我一点都不想去她们那里坐坐。

于是我诚实摇头,拒绝了她们:「我不想去。」

殷止拉着我往玉辂上走,声音温和且纵容:「不想去便不去。」

御花园里没精打采,但一回到和庆殿,我就变得生龙活虎。刚准备告诉殷止,自己想要继续踢毽子,却被他提溜到书房:「既然不累,就陪着我写字罢。」

十四

陪着殷止写字,最大的用处便是叫我明白了,自己真真是不学无术。他好心教我写字,我却因为他的声音太柔和,躺在他怀里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浓浓的饭香。

迟钝如我,竟也难得地感到了些许羞愧。

于是午食我坚决不肯抬头看殷止,只顾着埋头刨饭,脸跟饭碗如同黏在了一起。一块儿兔肉出现在碗里,殷止不赞同的声音传来:「还在长身体,不吃点菜怎么行。」

我悄咪咪抬起脑壳,想要偷看一眼,却被他逮了个正着。不过殷止什么也没说,看着也并不生气。

这顿饭和往常一样,吃得差不多了,他就让我放下筷子,免得腹痛。

他的脾气,怎么就这么好呢?我摸了摸肚子,满心感慨,然而没等我感慨完,就被殷止捏住了脸颊:「来,咱们继续。」

说罢又把我抓到了书房,仍旧像上午那般教我写字。我规规矩矩地站在殷止怀里,他帮我捏住笔,而后手把手地教我。

说实话,他对我的要求真是极低。

「也不是要小满考个状元,学完一本千字文便极好。」殷止蘸了蘸墨,声音轻快,「好了,先来写一写小满的名字,写完了小满的,再写我的。」

他带着我写了一遍我的名字,又在一旁的空白处写下他的名字。

我看了看纸上的四个字,又看了看殷止右手上的玉扳指,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阿止……」

他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

我看着他的眼睛,满是认真:「你不要喜欢别人,你只喜欢我,好不好?」

说罢又觉得不太准确,毕竟宫里有那么多人,就连我都还有豆蔻要喜欢,这样对他实在不公平。想了想,我把这句话改成了:「阿止最喜欢我,好不好?」

殷止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神色严肃起来:「那么,小满最喜欢谁呢?」

我最喜欢谁?

低下头,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脑海中浮现出豆蔻,而后又是殷止,但紧接着,一张凶巴巴的小脸跳了出来,占据了我所有视线,她骂了一句「小傻子」,然后把半个馒头塞进我手里。

「四妹妹。」

我抬起头,小声又坚定地告诉殷止:「我最喜欢四妹妹。」

殷止有些意外似的,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小满最喜欢她?」

为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

四妹妹很凶,总是说我笨,说我傻,最见不得我哭,总是不耐烦地看着我。

这样的四妹妹,我为什么会最喜欢她?

大概是因为,她老是惦记着我有没有吃饱,也总会偷偷跑来看我,即便再不耐烦,也还是会伸出手抱抱我。

她说我笨,却不许别人这么说。

「你看,我教给你的那些话,你全都记住了……所以你不笨的,你只是不聪明。」

我点点头,四妹妹这么聪明,她说的话,一定没错。此后我便牢牢记住,只有四妹妹才可以说我笨,其他人说的,都不算数。

所以当殷止问我,为什么最喜欢四妹妹,我想来想去,只想出四个字:「四妹妹,好。」

「四妹妹最好。」

我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四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不是说殷止和豆蔻对我不好,可是四妹妹是不一样的,于我来说,那半个馒头,要比桂花糕更加的珍贵。

可殷止似乎并不理解。

他看着我,眼神淡淡:「所以小满最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因为在我心里,四妹妹和殷止是不同的,可是我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于是只好讷讷地闭上了嘴巴。

然后我又听见他说:「小满,这不公平。」

「如果小满最喜欢的人不是我,那么我最喜欢的人也不会是小满。」

我看着他冷淡的脸,心想着,完了,四妹妹要我抢皇上,我没抢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觉得很委屈,但并不仅仅是因为辜负了四妹妹的期望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殷止微笑点头的样子,毕竟他的脾气那样好,现在他说不会喜欢我,我心里的难过便铺天盖地的。

但是我不会哭的,因为四妹妹说,掉眼泪就是没出息,所以我很少哭。

即便殷止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哭的。

我转过身,拿起笔继续写字,可是看着纸上黑乎乎的四个大字,我又想不起该从哪里开始,呆呆地捏着笔,心里更难过了。

正恍惚间,我听见殷止在身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我被他抱进了怀里。

「哭什么呢……」

我刚想说自己没哭,就被他扳过脸,「不是最喜欢你,你便要哭。」

他捧着我的脸,替我擦干净眼泪,动作温柔又细致,一边擦还一边叹气:「你也不是最喜欢我,我是不是也该哭一哭?」

我下意识地扭过头,飞快抹掉眼泪,觉得有点丢脸。要是四妹妹晓得了,一定会骂我没出息的。

「好了,不难过了。」

殷止又变回了我熟悉的模样,妥协道:「这样好不好?」

「……等小满会写我们的名字了,我就最喜欢你。」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真的吗?」

「真的。」

他捏了捏我的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像确实如此,我点点头,想要继续学写字,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刚刚殷止是怎么写这几个字的。我举着笔,又想哭了:「我、我不会写……」

「没关系。」

殷止轻轻笑了起来,大掌包裹住我捏着笔的右手。

「我来教小满,好不好?」

十五

殷止说,等我会写我和他的名字了,他就最喜欢我,所以此后我一有时间,便会在书房练字。

但我实在是不够聪明,来来回回四个字学了好久,还是有些记不清笔画,心里免不得懊恼。见我不开心,豆蔻便做了新衣裳来哄我,只是做好了却不肯给我看。

「再过五日,便是娘娘的生辰了。」她替我梳头,动作麻利又不失温柔,「就当是奴为娘娘准备的生辰礼物罢。」

我讶然,今年的小满怎么来得这么快?

上一次过生辰,还是在白鹿台的时候,豆蔻给我做了特别特别好吃的梨膏糖。

这一次在和庆殿过生辰,殷止会知道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告诉殷止我的生辰快到了,如果是以前,我就直接告诉他,甚至问他要礼物了也说不定。

我开始更加努力地练字。

离我生辰还有两日的时候,许久不见的苏中官带着一箱子玩具回来了,他来给我送礼物时,整个人看起来很有些疲惫。紧接着,往日里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贤妃,突然就打开了殿门。

进宫这么久了,我只在宫宴上见过她一次。

豆蔻说过,贤妃是殷止的表妹,所以两人之间,自然是要亲近些。

我明白的,可是听见殷止去贤妃那里,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好像有点生气,还有点失落,又或者是其它的什么感受。

我说不清楚,索性就一门心思练字,就连殷止回来了,我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豆蔻出声请安,我才回过神来,赶忙把写过的纸藏起来。

本来不想和他说话的,我心里还生着气呢,可他一脸累意,还朝着我微笑,我便心软了。

这天晚上殷止把我抱得很紧,我却没有睡着。这就导致了第二天我一整日都是晕乎乎的,练字时老是打哈欠,豆蔻劝我去睡一睡,我却只是使劲摇头,想要写出一张更好看的字来。

一笔一划,一字一顿。

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只好在纸上不断重复着殷止教我写的那四个字,生怕一停下便会忘记。如此,在晚食前,我终于写出了一张最漂亮的,但殷止却派抱玉传话,说他要晚些回来。

我有些沮丧,可又实在困得不成样子,心想,明日白天拿给他看也是一样的,便先歇下了。这一夜我睡得很香,还做了个好梦。梦见我把写好的字拿给殷止看,他夸我写得好,然后对我说:「我最喜欢小满啦!」我便很高兴地抱住他,心里快活地不得了。

这个梦太过逼真,以致于我醒来时发现只是梦,心里还有些失落。

我从床上坐起,寝殿里静悄悄的,身边没有殷止。

看着大亮的天光,我心里懊恼极了,一定是我睡得太沉,他走了都没有发现。正要下床时,屏风后两个小宫女的声音传来。

「昨夜皇上一整夜未归殿……」

「我听说,是宿在了贤妃娘娘那里……」

我脑海里一阵轰鸣,殷止他昨夜没有回来,他和贤妃在一起啊。

这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原本可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殷止骗我,即便我把写好的字拿给他看,他也不会喜欢我的。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噤声!」

豆蔻压抑的声音响起,听着严厉极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娘娘背后嚼舌头?!」

两个小宫女连声求饶,而后唯唯诺诺地走远。下一秒,豆蔻捧着新衣裳,笑意盈盈地进来了,但旋即她的脸色变得慌张起来,赶忙走到床边。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要哭不哭地喊她:「豆蔻……」

豆蔻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替我拍背:「不哭不哭,娘娘不哭,豆蔻在呢。」

我憋回眼泪,心里一阵阵的委屈。

「我想回白鹿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喃喃道:「豆蔻,我想回白鹿台。」

如果知道现在会这么难过,我当初一定不会住进和庆殿的,在白鹿台踢毽子,我就不会不开心。

对,回了白鹿台,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开心了。

我迅速下床,抱起豆蔻给我做的新衣裳,又把厢笼里头其它的衣裳也找了出来,想要装在一起带回白鹿台。豆蔻赶忙来阻止我,声音焦急:「娘娘,皇上还没回来——」

「我就是要回白鹿台!」

我打断她,瘪了瘪嘴:「豆蔻,我不要住在和庆殿了,我不开心,非常非常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殷止的声音传来,他面色苍白,披着大氅走了进来,看见我时却又皱紧了眉,「……怎么不穿鞋?」

我不肯理他,抱着一大堆衣裳继续收拾。

豆蔻见劝不住,只能为难地看着我,殷止便让她先下去,我只当什么也没听见,找了一件披风,把衣裳包在了一起。

殷止走过来,轻轻地唤了我一声:「小满……」

我紧紧捂住耳朵,不想听见他的声音,而后飞快地回到床上,躲进了被子里,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我觉得安心一点。

「小满。」

殷止走到床边坐下,无奈极了,「你听我解释。」

我实在没出息,就听了这一句话,眼泪便瞬间充盈了整个眼眶,而后不听话地掉下。

「骗子!」

我吸了吸鼻子,别扭又固执地坚持着:「你骗我!」

心里的委屈翻涌来翻涌去,我伤心得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我不要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我就被殷止从被窝里扯了出去,他极严肃地看着我:「做事情不可以半途而废,小满,这对我不公平。」

说着他又软和下来,给我擦眼泪:「我看见小满的字了,写得很好,我也知道这些天,小满学字很认真……我说话算数,从今以后,我最喜欢小满,好不好?」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觉得更委屈了,殷止都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过了今晚,我就十七岁了,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好骗吗?撇撇嘴,我对昨夜仍旧耿耿于怀:「昨天说才算数,今天说不算数。」

「不算数吗?」

听我这么说,殷止反而很高兴似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若我说,其实昨夜我并未和贤妃在一起呢?算不算数?」

「若我又说,以后只喜欢小满呢?算不算数?」

殷止说,他昨夜没有和贤妃在一起。

殷止又说,以后只喜欢我。

我低头想了想,这两句话的意思拼在一起,大概就是,以前他喜欢我,以后他只喜欢我。这话听着实在叫人割舍不下,我有些犹豫,要是这样的话……其实今天算数,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我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开口:「那、那便算数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殷止笑着点头,把我搂进怀里,「小满不必最喜欢我,但要一直一直喜欢我,好不好?」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在他胸口很认真地许诺:「我会一直、一直喜欢阿止!」

因为有些愧疚自己之前误会了殷止,我任由他抱了许久都没有动,等他放开我时,我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上面还挂了一个玉做的小钥匙。

「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捏着小钥匙愣在那里。

殷止轻轻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眼神温柔且坚定——

「小满要长命百岁啊。」

十六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殷止之间变得很奇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我生辰那天晚上,他抱着我,问我想不想要一个人陪我一起玩的时候。我思考半晌,然后说了想。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手就伸进了我的亵衣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一直问他。

「……阿止,你摸我腰做什么?」

「……现在又不热,为什么要脱衣裳呀?」

「……」

殷止伏在我耳边,呼吸急促,语气隐忍又克制:「小满乖,闭上眼睛。」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在御花园地秋千上荡着,却又比荡秋千要更快活,殷止一直低声叫着我的名字,我脑子晕晕的,也不知道回应他没有。第二日醒来,我还没说什么,殷止的脸就先红了,眼神竟还有些躲闪。

嘉宁说,这是因为殷止害羞了。她说这话时,顺手就从菩萨面前摸了两个供果,分给我一个,她自己啃着一个。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害羞的。

嘉宁笑眯眯的,摸了摸我的头。她人可真好,每每回想起之前,我还像个坏女人一样误会过她和殷止,我心里就羞愧得不得了。

但是嘉宁很大度,不仅不怪我,还愿意带着我一起玩儿。正因如此,我才发现,原来「贤妃娘娘深居简出吃斋念佛」这些话,统统都是诓人的,嘉宁不出现,完全是因为她偷偷跑出了宫,在外头玩了许久呢。

嘉宁一点都不喜欢菩萨,嘉宁只喜欢菩萨的供果。她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带着我吃摆在菩萨面前的糕点水果,吃饱之后带着我懒洋洋地晒太阳,给我讲她在外头遇到的奇妙事端。当然,讲故事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盯着她喝完今天的药。如今需要我监督的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奖励我的蜜饯也从三颗变成了五颗。

嘉宁讨厌吃苦药。

喝药的时候,她的脸总是皱巴巴的,好不容易喝完了,我便把剥好的糖莲子喂给她,像豆蔻哄我那样拍着背哄她:「嘉宁乖,吃了糖莲子,不苦不苦。」

但嘉宁好像不太习惯,她红着脸,声音凶巴巴的:「拍背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喝药都还要人哄着!」

「可是你明明很喜欢啊。」

我不解极了,昨天我听话没哄她,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不开心。

嘉宁一时哽住,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羞恼:「……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我惊喜点头:「要的要的!」

于是我们躺上了躺椅,开始讲故事,她讲,我听。

「在宫外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喝药我就倒掉……谁也管不了我!」嘉宁眯着眼睛,神色回味。

她得意极了,我严肃极了:「……嘉宁不可以把药倒掉,不喝药,会生病。」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小管家婆。」

嘉宁敷衍地回了我两句,感叹似地摇了摇躺椅:「……反正宫外就是好,除了唐明渊,几乎没有什么能叫我烦心的事!」

但她旋即皱起了眉,满脸不愉:「怎么又提起他了……呸呸呸,真晦气!」

我很贴心地不问她唐明渊怎么了,倒也不是我不好奇,主要是嘉宁一想起他就会气得不停咳嗽,我还是不问的好。再者,我也知道唐明渊是谁。

嘉宁出宫,是因为喜欢他。现在她回来了,是因为发现他配不上她的喜欢。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

嘉宁往我这边凑近,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想不想知道,怎样才能同表兄和好?」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点头:「想!」

她勾了勾手指,我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然后就听见她说:「其实很简单,你这样,然后那样……」

说完后,她还拍拍我的肩问道:「记住了么?」

我看着她认真点头,回答得极其响亮:「记住了!」

话音刚落,殷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记住什么了?」

我立刻从躺椅上坐起来,快快朝他跑去:「阿止,你来接我回和庆殿啦?!」

殷止揉了揉我的头,而后顺势拉住我的手。他看着嘉宁,目光不善:「你又教了小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嘉宁撇了撇嘴,很是不满:「什么叫做乱七八糟?明明是很有趣的东西,你不信问问小满!」

殷止看向我,我立刻点头,表示认同,嘉宁便得意起来。

殷止不再看她,而是低头柔声问我,刚刚到底记住了什么。我想了想,嘉宁只说让我记住,没说不能告诉殷止,于是我按照她说的,在殷止手背上亲了一口。

殷止看着我,脸红了。

而后看着嘉宁,脸又黑了。

嘉宁的得意早跑了个没影儿,她动作麻利地窜进了佛堂里,还顺手带上了门。

殷止咬咬牙,终是什么也没说,带着我回了和庆殿。

其实我还想试试亲他脸来着,嘉宁说亲脸可有用了,但是和庆殿里头苏中官和豆蔻都在,还有抱玉和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人这么多,殷止肯定会害羞的,我还是等人都走了,再悄悄地亲他好了。

白头发的老爷爷向殷止请安,也问了我好,我还没见过太多旁人,忍不住就想往殷止身后躲。殷止好声好气地哄我:「不怕不怕,小满不怕,这是太医院的李御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御医笑容和蔼,接腔道:「娘娘,老臣会一样戏法,让人变聪明!」

让人变聪明?

我从殷止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

李御医慈爱点头:「当然是真的,骗人是小狗!」

说完,他看着我:「娘娘要试试吗?」

「要试要试!」我从殷止身后钻出来,立马在椅子上坐下,满心的期待:「李御医,我也想变聪明!」

「好!」李御医爽快应下,「老臣帮娘娘瞧一瞧。」

说着,他看了看我的眼睛,又按了按我的后脑勺,问我头疼过没有,睡觉好不好,我想了想,告诉他头不疼,睡得也很好。

李御医思索片刻,而后抬头看了一眼殷止。殷止便低声问我:「小满记不记得,自己生过什么病没有?」

我回想起从小到大,自己好像一直都很健康,最多最多就是染了几次风寒后晕倒,可是我都很快醒了过来,除了……

「娘说,我摔过一跤。」

我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地面,「我摔坏了脑袋,变成了笨蛋,所以娘亲不喜欢我了。」

十七

那日李御医并没有把我变得聪明,后来他和殷止说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殷止不肯让我听,哄了我出去。豆蔻陪着我,在门口等他们出来。

等啊等,终于等到大殿的门被打开,殷止快步走了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扯进了怀里。

「……阿止?」

我茫然极了,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殷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而后松开,拉着我进了前殿。他看起来实在奇怪,虽然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好脾气,可眼神却带着我不认识的情绪,直到我们晚间就寝,他才恢复了正常。我躺在他怀里,想要问问他怎么了,可又不知道怎么问。

或许是我频频抬头的动作太刻意,殷止无奈极了,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小满别担心,我没事。」

我「哦」了一声,拉起他的手左看右看,只觉得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无论怎么看,都好看。正看得起劲时,忽然就听得殷止低声问我:「……入宫前,小满在做什么呢?」

入宫前,我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突然发觉入宫前的自己,好像每一天都过得一样。

从有记忆起,我就住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破破的窗,疲惫的娘亲,以及永远也浆洗不完的衣裳。

吃的东西不多,时时会挨饿。

我和娘亲都喜欢夏天,因为我们没有棉衣,冬天的时候会很冷,但夏天不同,夏日里炎热,穿得单薄一些也没关系。

每天晚上,娘会缩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而天气越冷,她便咳得越厉害。我睡在她旁边,想亲近她又觉得很害怕。那时候我总是想,要是我像四妹妹一样聪明,娘亲会不会喜欢我一点?

变聪明了,她就会朝我笑一笑。

就像她看见四妹妹时,就总会笑一笑。

可我仍旧是一个笨小孩,娘亲也没有朝我笑一笑,她在一个冬天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记不清那时我七岁还是八岁,只记得那天很冷,还下过一场雪。早上我醒来后,发现娘亲还在睡觉,我揉揉眼睛,摸着娘亲的脸,小声喊她:「娘……」

娘亲不理我。

她的脸冷冷的,硬硬的,眉目间泛着一股灰青色。

冷风将我吹得清醒了,我缓慢地思考了一下,将身上的薄被替娘亲盖上,然后手心紧紧贴着她的脸颊,心想等娘亲变得暖和了,就会醒过来了吧?

可我的手都变冷了,娘亲却仍旧不暖和。

「娘……娘……」我把脸也贴上娘亲冰凉的脸,喊了她半天,可她还是不理我。

我想,娘亲应该是太累了,想歇一歇。

「娘歇息。」

拍了拍娘亲的背,我慢慢地下了床,「……小满乖,小满不吵。」

坐在椅子上,我呆呆地看着冷硬的地面,想着今天四妹妹会不会来。但四妹妹没有来,我坐了一天,娘睡了一天。

家里的水缸太高,水又太浅,我看得见却喝不着,幸好傍晚时外面下起了雨,可以去接雨水喝。

推开门,我将粗瓷碗高高举起,去接滴落的屋檐水,很快便接了满满一碗。

我有些高兴,小心翼翼地端着水,走到床边。娘亲双唇紧闭,我喂她喝水,水却打湿了她的脸。我捏着袖子,想将娘的脸擦干,可袖子也是湿的,我打了个哆嗦,捧起粗瓷碗送到嘴边,喉咙里的渴意总算得到了缓解。

搬来凳子,我将剩下半碗水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留给娘喝。

喝完水我终于不渴了,可家里什么都没有,我仍旧又冷又饿,只好爬回了床上。

娘亲还没醒,我实在太冷,便慢慢地钻进了她的怀里,饿着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抱着她睡着了。

这天晚上,娘亲没有咳嗽,她只是一直睡一直睡,不肯醒过来。

第二天,我起了床,蹲在院子里,看着小蚂蚁搬土,排了长长的一路。傍晚时分,四妹妹终于来了,她住在不远处的大院子里,里头全是庶伯父的姨娘们,还有他和姨娘的女儿们,但只有四妹妹肯和我好。

「小满……你嘴巴里是什么?」

四妹妹走到我面前,满脸疑惑,我呆呆地张开嘴。

「吐出来!」她气得伸出手,打我的背,「叫你乱吃!叫你乱吃!」

我吐出嘴里的东西,背上好疼,可是我不敢说。四妹妹的脸色很难看,这意味着,我一定是做错事了,所以才会挨打。她拧着眉,语气严厉极了:「为什么要吃泥巴?!」

我没力气站起来,只好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讷讷道:「饿……」

其实我不会把土吃进肚子里的,因为它真的很难吃,又苦又涩,我怎么努力也咽不下去。

「你知不知道这是脏东西,不能吃?!」

我摇摇头,有些畏惧,不敢告诉她是因为之前看见小蚂蚁在搬土吃,又实在太饿,心想小蚂蚁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于是伸出了手,可吃到嘴里后,才发现泥土是苦的。

四妹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又举起了手,我躲了躲,她的巴掌到底是没落下来。

她四处看了看,而后盯着我:「你娘亲呢?」

我指了指房门:「在睡觉呢。」

四妹妹塞给我半个馒头,警告似地看我一眼:「不许再乱吃东西!」

我使劲点头,捧着馒头狼吞虎咽。见我老实了,四妹妹这才往屋子里面走去,但很快,她又苍白着脸快步走了出来,近了我才发现,四妹妹的面色难看极了,浑身都在发抖。

「你就待在这里,别动。」她往院子外头走去,丢下了一句「我去喊人」。

再然后,就是许多人来到了我们的院子里。娘身上盖着一层白布,被人从屋子里抬了出来,我想把娘喊醒,还想要问他们要把我娘亲带去哪里,可是最后我什么也没做成,只能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开。

四妹妹松开捂着我嘴的手,眼圈红红,她轻轻搂住我:「……现在,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了。」

我想起方才恍惚间听见的那些话,转头看向四妹妹,疑惑极了:「他们说,娘亲死了,四妹妹……死是什么意思啊?」

四妹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告诉我:「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你在哭。」我指着她的眼泪,满心不解:「……四妹妹,为什么要哭?」

「小傻子。」

四妹妹笑起来,轻轻地骂了我一句,「我这是高兴呢。」

哦,原来是高兴呀。

四妹妹说,人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是好事呢,四妹妹最聪明了,只要是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所以后来,庶伯父派来照看我的阿姥也像娘亲一样睡着,怎么也喊不醒时,我便知道,她也过好日子去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子,本来想去找四妹妹的,可是却因为天色太黑迷了路,遇见了还是太子的殷止,他问我冷不冷,怎么不穿鞋。

再后来,我就入了宫,成了他的妃子。

「……后面,后面我就成了阿止的贵妃,住进和庆殿啦!」

话音刚落,我便被殷止紧紧抱住,紧接着,他晦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知道小满过得很辛苦。」

「但我不知道,小满过得这么辛苦。」

似乎是喟叹了一声,殷止亲了亲我的额头。

「不辛苦啊。」我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我有娘亲,有四妹妹,有阿姥……后来又有了你和豆蔻,就更不辛苦了。」

从前的生活是有些艰难,但我确实算不得辛苦,辛苦的,都是我周边的人,要照顾我这个笨小孩,她们该多累啊。尤其是四妹妹,她明明比我小呢,却总是为我操心。入宫前一晚,她还在教我要如何如何做。

虽然她一再警告我不许想她,还说她也不会想我,但是——

「阿止阿止。」我抬头看向殷止,眼神期盼:「你会不会见到我四妹妹?」

「你要是见到了她,能不能替我和她说,就说……我有乖乖听她的话,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想她,真的没有想她。」

阿止沉默着,半晌,他笑了笑:「我见过小满的四妹妹,她现在……过得很好。」

「真的?」

我呼出一口气,高兴起来,「四妹妹过得好,我就好。」

末了还不忘叮嘱殷止:「阿止阿止,你下次见到她,可千万不能忘了我要你帮我说的话!」

殷止把我的脑袋按进他胸膛里,良久,声音轻轻——

「好,我一定转告。」

十八

日子平淡安稳地过,但好像又有了一些不同。

殷止又叫李御医帮我看了一次病,可这回不是看脑子,李御医替我诊完脉,然后对殷止说:「皇上,娘娘有喜了。」

殿里头的小宫女小寺人面露喜色,殷止也笑着吩咐苏中官分发赏赐。

我问殷止,有喜是什么意思。他摸摸我的头,语气温宁:「小满要做娘亲啦。」

做娘亲?我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是我要做娘亲了么?」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这样的人,也能做娘亲么?

「怎么不能?」

殷止伸手,轻轻弹了弹我的脑门儿,反问了一句,而后柔声安慰我:「别担心,小满做了娘亲,只需要和他玩。」

他虽这么说,可我仍旧犹豫。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娘亲是在做饭洗衣,而不是陪我玩。但殷止却要我别担心,他说:「小满不怕,一切有我这个爹爹呢。」

他这么一说,我便真的不担心了。每天呆在和庆殿,吃了睡睡了吃,幸好有豆蔻陪着我,三个月时间眨眼间过去,我终于可以去找嘉宁了。

出门前,豆蔻先是在我腰上绑了一个扁扁的圆枕头,再给我穿的新衣裳。我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做,但肯定是为我好,所以我什么都没问,毕竟就算她说了,我可能还是不会懂。

今天殷止上朝,不能坐他的玉辂,于是抱玉帮我准备了轿辇,坐到翠微阁时,嘉宁正在晒太阳。现在虽是下午,也快要立秋了,我却还是觉得好热,可她就这么躺着,都不晓得遮一遮。

看见我,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招呼了一声:「小满来了啊……」

我在她身边的躺椅上坐下,惊奇地看着她比我圆多了的肚子:「嘉宁嘉宁,你也要当娘亲了么?!」

「是啊。」

她眯了眯眼,满脸的不耐:「真是烦死了,天天都想睡觉,又不能不要……」

我想了想,趴在她耳边,问了一个我老早就想问的问题:「嘉宁,小娃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啊?」

「嗯?」

嘉宁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恍然大悟似的,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啧,这个嘛……」

显而易见,她一定知道答案。

「嘉宁嘉宁。」我抱住她手臂,摇来摇去,「好嘉宁,你就告诉我嘛!」

或许实在是被我磨缠得不行了,嘉宁连连摆手告饶,「好了好了,小满别摇了,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我凑了过去,她悄悄地笑起来:「是从你脚心钻出来的!」

「真的吗?」

我有些怀疑,可是看着嘉宁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又下意识地有些相信她的说法儿。于是晚间回到和庆殿,我第一时间便问了殷止:「阿止,嘉宁说小娃娃会从我脚心钻出来,这是真的吗?」

殷止见我还绑着扁圆枕头,便把我带回了寝殿里头,替我取下。把扁圆枕头顺手扔到一边,他亲了亲我的脸:「嘉宁说得对,小娃娃确实是从脚心钻出来的,等到来年三月,小满就能看见他了。」

既然殷止也是这样说的,看来嘉宁不是在捉弄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后殷止同意让我去翠微阁找嘉宁玩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豆蔻绑在我腰间的扁圆枕头,也渐渐变得鼓胀起来。

整个秋天,我几乎全都待在和庆殿里头,连御花园都没去过。

但也并不是天天玩,这些天我一直有正经事做。殷止每天批完奏疏后,便会开始教我念千字文,虽然我老是学了就忘,但他从来没有责怪过什么,反而更耐心地继续教我。

冬至这天,殷止回来得很早,我还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因为之前午间睡得沉,起得便晚了些,他回来时我才写了五个大字,且都不漂亮,是以看见他时,还有些心虚。

但殷止并没有注意到我写的字,他拉过我的手,急急朝外头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对我说:「今天带小满出宫去,开不开心?」

听得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很是愉快。

当然,我也一样。

说实在的,我还没有在宫外玩过呢,想起嘉宁告诉我的那些故事,我将殷止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跟着他上了一辆马车后,我终于想起问问殷止:「阿止,我们要去做什么啊?」

殷止帮我换了一套样式简单的衣裳,而后将我的手紧紧攥住,他看着我:「我们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那是应该去见见。

我靠在殷止肩膀上,有些饿,但马车停下时,殷止告诉我还要爬一截山路。其实我不想爬山的,可殷止说,这个人很重要,所以我还是爬了。

爬到一半时,我捏了捏酸软的腿,看了看殷止,他似乎也心有所感,转脸来看我,还笑了笑。

他身体不好的,现下入冬,又开始喝药了。

我有些担心,但殷止却安慰我说不要紧,他还撑得住,然后继续抬腿,踩下。如此,终于在天色将晚时,看到了那个很重要的人。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一身黑袍,是个道士。

原来殷止出宫,是带我看病的。

可那道士却只肯让他进草屋里头,我没有办法,只好蹲在石阶上,等他出来。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小会儿,我抬头,看见月亮都升起来了,终于,肚子饿得咕咕叫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阿止!」

我站起身来,抬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这才看见他眼眶周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高兴又难过,瞧着奇怪极了。

「阿止,你怎么了呀……」

他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看着我。良久,他朝我伸开双手,下一瞬,我被拢进一个微温的怀抱里。

「傻小满。」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晦涩,「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么……」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殷止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带我下了山。

往山下走总是要比上山速度快些,但到街上时,也已临近深夜。下了马车后,我才发现天上飘起了大雪,透过月光,我看见白白的雪花,落在我和殷止的头发上。

我指着他,笑得很开心:「阿止,你的头发白了!」

他轻轻按了按我眉心,「小满的头发也白了。」

我呼出一口气,整条街上静悄悄的,昏暗极了,只有不远处的馄饨摊前,还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烛灯。殷止带着我过去坐下,而后要了两碗野菜馅儿的馄饨,隔着热腾腾的雾气,我听见摊主利落地回了一句:「好嘞!」

摊主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两大碗馄饨就摆在了我们面前。

滚烫的汤水冒着热气,未免被痛到舌头,即便已经饿得不行了,我还是选择慢慢地把它吹凉。吹着吹着,摊主突然朝不远处跑去。我转头看去,原来是他的妻子来接他了,摊主接过她手里的孩子,语气亲昵地责备:「天儿这么冷,来接我作甚?还带着小满……」

小满?

我看向殷止,又惊又喜:「我也叫小满呢!」

殷止只是纵容地笑。

「摊主摊主!」我看着走过来的一家人,好奇极了:「你们的孩子,也叫小满吗?」

「是啊!」

摊主颠了颠怀里的小孩,教他说话:「来,告诉小,咱叫什么名字啊?」

那男孩儿扎着一个小辫子,回答得大声又响亮:「我叫小满!」

我点点头,追问道:「……他的生辰也是小满么?」

「不是的,小。」

回答我的不是摊主,而是摊主的妻子,她说:「……我儿虽叫小满,生辰却不是小满。」

不是小满?

「既然不是小满那天的生辰……为何要叫小满?」我想不通,我是小满这天生的,所以我叫小满,可他不是小满这天生的,为什么也会叫小满呢?

「算命先生说,小得盈满。」

摊主的妻子走到孩子身边,替他紧了紧衣领,眼神温柔:「……我和夫君不敢贪心,不求我们的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这一生能有小小的圆满。」

「小小的圆满?」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看着馄饨出神,还是殷止突然唤了我一声,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在掉眼泪。

可我为什么会掉眼泪?

「小满,娘的小满……菩萨,您行行好,给她一个小小的圆满吧……」

温柔又绝望的声音,自脑海中传来。

我想起来了,她是谁。

「阿止。」喉咙隐隐发痛,我看向一旁的殷止,眼眶泛出酸涩,「我想起来了。」

「其实娘亲是喜欢我的。」

如果她不喜欢我,就不会在离开的那天晚上,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许愿,希望我这一生,能有小小的圆满。

可是我太害怕了,我忘记了她的这些好,只记得那些咳嗽和巴掌。

「我忘记了她的好……」

我舀起温热的馄饨,一勺一勺塞进嘴里,好像这样做就能不难过,「我怎么能忘记了她的好……」

娘亲一直一直,都是喜欢我的啊。

「活下去,小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眼泪砸进汤碗里,四妹妹说,娘亲过好日子去了。

可是怎么办啊,四妹妹。

我想她了。

十九

这天晚上回去以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小时候的殷止,小小的他在我眼里,还是那么高大。他朝我招招手,我便从宽大的芭蕉叶下头爬出来,高高兴兴走到他脚边,去舔他手里甜甜的糕点。

第二天醒来后,我本想告诉殷止这个梦的,可不知怎么,我刚拉住他的手,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话。

我的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差了?

殷止见不得我沮丧,揉揉我的头,温声安慰:「没关系,等小满想起来了,再告诉我好不好?」

那也只好如此了,谁叫我的记性这么糟糕呢。

时间过得好快,眨眼间就来到了除夕,前一年的除夕,我也是在和庆殿里头过的,但殷止却在和大臣们议事,大半晚上才结束,他回来时,我早就睡着了。

今年的除夕,殷止带着我看烟花。

「小满,你会有很美满的一生,无病无灾,子孙满堂。」

殷止看着我,满眼认真。我以为他是在许愿,礼尚往来,我也捡了他的话,学着许了一个愿望。

「阿止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殷止只是笑,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眉心,而后与我一同看天上的烟花。热热闹闹的夜空下,他似是轻声喃喃了一句:「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没有听清,追问道:「阿止,你说什么?」

「没什么。」殷止微笑着把我搂进怀里,「我是说,小满也会长命百岁。」

「嗯!」我使劲儿点头:「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热热闹闹地过了正月,又平平淡淡地过了卯月,三月的第一天,我的扁圆枕头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

豆蔻陪着我翻绳,翻着翻着,我叹了口气:「好久没有看见嘉宁了。」

或许是我的嘴开了光,当天晚上,我就见到了嘉宁。宫里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殷止回到和庆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豆蔻收拾东西,送我去白鹿台。

他取下我脖子上挂的那把小钥匙,然后亲了亲我额头,说:「等我。」

我乖乖地跟着抱玉豆蔻,拴着我的圆枕头,往白鹿台走。一路上我眼睛到处看着,这才发觉,原来白鹿台离和庆殿,真的很远啊,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娘娘,白鹿台快到了。」

抱玉说着,我点点头,老远就看见挺着个大肚子的嘉宁,正站在大门口,我朝她招了招手,大声地喊她:「嘉宁!嘉宁!」

轿辇终于停下,我欢欢喜喜地走到她身旁,抱住她手臂:「嘉宁,我想你了。」

「那可真不好意思。」

嘉宁脸色有点苍白,她斜斜看我一眼,「你不来找我,我吃吃喝喝,睡得可香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笑呵呵地看着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就好,「这些天我也睡得不错呢。」

她似是哽住,看了我好几眼,而后悠悠地骂了一句:「小傻子。」

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就像四妹妹似的。

「嘉宁嘉宁——」

嘉宁往大门里头走去,我歪缠着她,「你再骂我几句小傻子,好不好嘛……」

「你好烦啊!」

「嘉宁,这句也好像呀!」

「像什么?」

「像我妹妹!」

「什么妹妹?我比你大,快叫一声姐姐,我听听顺不顺耳……」

「……」

三月初三,这天晚上,嘉宁突然喊肚子痛。

宫人们早有准备,却仍旧忙作一团。很快,嘉宁被带进了房间里,豆蔻把我带进另外一个房间,告诉我,我和嘉宁要生小娃娃了。

「可是,可是我都没有肚子痛……」

嘉宁说她肚子痛,我却还没有什么感觉呢。

豆蔻扶着我躺下,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娘娘乖,每个人生小娃娃都不一样的,兴许您运气好,所以才没有肚子痛。」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便乖乖在床上躺着,豆蔻喂我喝了一碗热糖水,开始哄我睡觉:「……等娘娘醒过来,就能看见小娃娃啦。」

她的声音太柔和,围绕在我耳边,叫人困倦得不行。

我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殷止红着眼,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边。

「阿止……」

我揉了揉眼睛,冲他笑。

正迷糊间,突然想起豆蔻说的,醒来就能见到小娃娃,睡意立刻跑了个没影儿。

「阿止,小娃娃呢?!」

殷止微笑起来,安抚似地捏捏我的脸。然后豆蔻就抱着一团软软的东西进来了,她看着我道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呢!」

包裹他的布料,和圆枕头一模一样,果然是我的小孩!

可是,他好小啊,我都不敢抱。

「别怕。」殷止带着我的手去碰他的脸,温热绵软的触感将我吓了一跳,可又控制不住地欢喜。殷止将我搂进怀里,低声询我:「小满给他取个乳名儿,好不好?」

我有些犹豫,取名儿好难的,不过殷止这么坚持,那我就取罢。

低头看了看我的小孩,他有圆圆的脸蛋,还有圆圆的嘴巴,我心里霎时有了一个名字,抬起头看向殷止:「就叫他圆圆,好不好?」

「好。」

殷止好脾气地看着我:「小满取什么都好。」

末了,他突然问我:「小满要做皇后了,开不开心?」

但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我很开心。」

殷止开心,我就开心。所以我朝他点点头:「那我也开心。」

可是——

「阿止,嘉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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