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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事重重
夕阳挂在城市的尽头。在暗红色的天际,一些废墟倒塌时带来的烟尘还没有散尽,护星在天空的另侧已经升起,烟尘中的光盘带着一种缥缈的空虚。
城市的街道大多还完好,倒塌的多是一些旧时代的建筑,对于城市的格局并未造成太大改观,但是在人们的脸上,恐惧还无法消散。那些仍然完好而华丽、高耸的大楼里面空荡荡的,它们的主人正在广场和大街之上惶然。
这里是克里共和国的首都萨拉莫城,在城市的东区有一片分外庄严的高大建筑群,它们是共和国的心脏。地震刚刚过去,它们完好无损,此刻,寄居在其中的那些掌握着克里国命运的人们正在开会。其中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在要员满座的议事大厅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丽儿。
丽儿并没有和列文一起走,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列文坚决没有答应。丽儿非常生气,但是在列文即将走进飞船的刹那,一直在背对着他的丽儿终于还是转身扑向了飞船。带着满脸的泪水她啜泣着说不出话语,但是列文连头都没有回。
她是被老戈里夫拖出发射井的,象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基地的大厅里,她伏在老人的怀中不停地抽泣,老人的眼角也止不住湿润了。她知道他其实是为了她好,但是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她现在已经原谅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挂念……
会议开到了很晚,丽儿回到她的住所时护星已经越过了天顶。
她的家并不在这座城市,在南方那座横断克里国土的大山脉的另一侧,大平原上有一条美丽的河流,她的家就在山峡河口那座新兴的小城里,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母亲和她的联系并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她安然无恙,毕竟那是一座新兴的小城。
她在这里的家是在报社大楼的顶层。那是她自己的意愿,因为她觉得那里更接近星空,她是一个热爱星星的人。克里星报是一家很大很大的报社,选择到这里来工作也是因为它的名称。那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因为帝国大学自从“培养”出了列文和利克这两位天才人物之后,它声名的显赫已经足以让他们的师弟和师妹们在就业的战场上傲视“群雄”。
但在进入帝国大学新闻学院就读以前,在南方她自己那时的那座小镇中学里,丽儿对列文和利克却知道的很少。那时她并没有时间太多关心时事,虽然因为父亲的缘故,她从小就无比热爱着时事背后的那个事业。但正是因此她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为了能进帝国大学的新闻学院。
这里面要扣除她每天晚上望着星空发呆的时光,这个习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时她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一个突然发现了夜的星空是那么美丽的小女孩。她从此开始喜欢看星星,对着星空,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些星星的下面,望着它们,并且忘记了时间。
她热爱星星,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它们很美,她说不清它们美在哪里,她也并不知道它们当中绝大多数的名字,她甚至并不怎么喜欢天球地理课程,因为她觉得书上的话都是假的,那些星星并不象书本上所讲的那样,它们是那样小,那么可爱……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们和一个个庞然大物的恐怖火球联系在一起。她不愿这么做,她宁愿望着它们现在的样子发呆。
这一切,因为列文的出现而改变。
最早出现在她视线当中的列文并不是真正的列文。在她进入帝国大学的时候,列文和利克早已离开了那里,但是他们的影响仍然无处不在。
后来的那一天是新时代纪年的第四个年头,延续旧的历法,那一天是天刚旧历3004年6月28日,列文在那一天的午夜登上了护星。在阿列克行星,列文并不是第一个登上护星的人,但他无疑是最受人瞩目的护星征服者,因为没有人象他一样登上护星几乎完全是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
就是在那天夜里,在校园广场超大屏幕前沸沸扬扬的人群中,丽儿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她想要采访列文!因为这想法太过突然,也因为她的天真,她很快便向同学们宣布了她的决定。他们对她充满了怀疑,觉得她非常可笑,他们知道,在克里国,有一位一向拒绝任何采访的非常有名的人,那就是列文。
后来几乎每个人一见面就会问丽儿:“列文的专访进行的怎么样啊?”丽儿每一次都会羞得无地自容。她不是没有进行过尝试,但是那个人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她恨死那个人了!
晚上一个人在湖畔的翠亭边 ,凝望星空的时候,她开始怀念自己的父亲。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她只是从照片和妈妈温情的回忆里了解的父亲。在她出生时,父亲就已去世了,他所留下的只是那一枚共和国功勋记者的勋章。那是在他去世之后,一位庄重的官员在很多人簇拥下从很远送来的。
但妈妈说什么也不要那枚勋章,她只要自己的丈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官员站在那里,低头捧着勋章一动不动。妈妈抱着丽儿流泪,丽儿在妈妈的怀里东张西望,她看到了那枚勋章,亮晶晶就象天上的星光。她伸出小手抓了起来,静静地望着它发出了婴儿的欢笑,官员的脸上都落泪了……
“妈妈,为什么他们都有爸爸,我爸爸呢?”让官员落泪的小女孩渐渐长大了,但是她还不能知道这样的问话会让妈妈在她睡熟时垂泪到天亮。
“爸爸去给丽儿摘星星了,等你长大了他就会回来,好孩子,睡觉吧,啊?”
“不!我要看着那些星星,我要看着爸爸把它们摘下来!”
“妈妈,你怎么哭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泪流满面,哭着哭着她睡着了,她梦见自己远远的跟在妈妈后面,在满天星光中飞翔,妈妈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并不十分高大,但是他有一个坚强的背影,那背影让她感到亲近,她知道,那人一定就是她的父亲。她呼唤着想跟上他们,但是他们越飞越远,越飞越远……直到她已经飞不动了,她终于从天上掉下来了!
丽儿醒了,她惊恐地发现,在黑暗中,一个男人正在凝望着她。她霍然起身,一件并不属于她的外衣从她的身上悄然滑落。男人走了过来,丽儿几乎快要惊叫……
那人只是捡起了那件衣服,搭在手臂上,转身就要离开。
“喂!”丽儿定了定神,她觉得这人真是很奇怪,禁不住叫了他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但是停了下来。他的个子并不很高,但是身材挺拔。
“你不会说话吗?我知道你并不需要我道谢,但是也不必装的这么酷啊?你以为自己这个样子很帅吗?”丽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胆,她说话前几乎都没有考虑,只是话一出口才突然发觉夜已经很深,并且这湖边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她感到很害怕。
那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话音很冷淡:“你是新生吧,住在几楼?我送你回宿舍吧,天很晚了。”
“我才不上你的当,我凭什么相信你?”丽儿再次脱口而出,随即再次后悔,她总是这样。
“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这一次那人竟然笑了,丽儿看得出来他一定是一个从来都不怎么笑的人,因为那笑容一下子让他年轻了,那似乎更接近他的实际年龄。
“除非,除非……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
“我叫列文。”……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后来,丽儿问他,那天为什么要到湖边去?列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那天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每年的那一天我都要去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丽儿这一次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从那以后,丽儿再也不怕人们问她有关专访的事了,她会停下来,瞪大眼睛望着对方,问他们想知道些什么。无论他们想知道什么,只要是关于列文的,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并且极为详尽,其中当然不乏她大量的杜撰,但是她总是带着一副绝不容人置疑的神情,人们渐渐开始相信她了。
他们同时也开始奇怪,这个小女生怎么会对大名鼎鼎的列文知道的这么多?但是自从有了列文,丽儿已经有些改变了,起码在这个问题上,她终于保守了秘密。与此同时,爱看星星的习惯在她却并没有改变,因为列文也是一个星空痴迷者。和丽儿不同,他所关注的永远只是那一颗星──惑星,丽儿从来都问不出他为什么。
丽儿喜欢看所有的星星,但是因为列文喜欢,她也开始钟情于惑星。渐渐的,每当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惑星总会第一个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尤其,当列文并不在她身边,她就会将惑星想象成他的眼睛……而那些旁的星星也离她越来越遥远。当列文不在她身边,那种莫名的失落也会让她渐渐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有时候她还会为此而落泪。对此,那些熟悉她的人,甚至连列文,也许都并不会相信。
列文,你听得到我的呼唤吗?丽儿这时正坐在窗口,在写日记,或者说是在写信,写给列文。
她原本并没有这个习惯,今天是头一次。她现在已经真的成为克里共和国总统的首席记者了,那是因为她对一些自己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现在已经知道的太多,他们无法让她再回报社工作。因为列文的缘故,他们也要确保她的安全。还有关于那个录像,共和国的总统也觉得自己无法继续欺骗这样一个女孩。并且在这样一个关头,他们也的确需要一个他们之外的,将来从感情上更有可能为大众所接受的,历史的见证。
就这样,现在,丽儿可以列席他们所有的会议,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做笔录、录音、录像,甚至随时发问,但有一条:所有的结果都不能随意发表。他们在向她保证这一切,在适当的时候都将成为她的独家报导同时,也郑重地告诉她:这一“适当的时候”,必须由他们来决定。对此,丽儿并不想和他们争辩,列文的离开,已经让她感到有些麻木,虽然她一直都在害怕这种别离,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只是出于一个记者长期以来的习惯,她现在要把自己所见、所听和所想的,全部写下来,这也是一种倾诉。
列文……,丽儿望着窗外护星的轮廓,发了一会呆。对于书写,她还有些不太习惯,她一向都是用电脑的,但是现在她更想亲自动笔。
门外的走廊里这时传来了一些轻微的脚步声,丽儿就此找到了自己下笔的起点:
“列文,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有专人保护了,我很安全,你放心吧。你在护星上还好吧?我知道你一定已经抵达哪里了,没有什么困难能左右你的,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加知道。他们说你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他们联系了,我才不相信!
对了,明天要是你给我打电话,可能我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没有办法,我现在真的已经成为总统的首席记者了,他们要我必须搬到他们那里去住。你知道,那儿就象一座监狱,那些人总是板着脸……
但是,在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你也总是板着脸呢?列文,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一直在瞒着我──就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安娜的事,利克你们三个人之间那场风花雪月,至今还在帝大校园里飘来飘去的。我知道那天晚上,一定是你们最后分别的日子,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我知道了会不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要是没有那一天,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列文,也许你并不知道,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虽然你常常会让我难过。你总是那么忙,并且我知道总有些什么东西始终压在你的心底,你从来也不告诉我。其实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悲伤的人,是什么让你即使在笑声中的目光深处,也藏着悲伤呢?
从前在你眼中,望着我的时候,我感觉里面,仿佛还有另外那个人的影子。但她已经很久都看不见了,可你的神情仍然还有悲伤,那是因为惑星的缘故吗?惑星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为什么不能象利克一样,即使内心充满了人们无知的伤感,也随时都那么开朗乐观呢?
但是关于利克,也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我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很大的地震。他们说这场地震的强度之大,几乎已经改变了我们阿列克行星整体的构造,并且它很有可能还是人为的!?
为此,他们都感到紧张。利克就是在这场地震当中失踪的。他当时据说下到了一个天然隧洞中探险,后来地震就发生了,他进去的那个洞口就被地层掩埋了……
还有,你们的那个基地也已经塌陷了,听说死了很多人。我真为他们感到难过,但等你回来时,也不要再去那里了。其实,我觉得你们积极探索太空,是很光明正大的事情啊,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呢?是不是因为他们担心你模仿不明飞行物建造的那艘飞船,会带来误解?其实,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向人们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难道真象他们说的那样,为了将来护星和惑星的开发,甚至我们阿列克行星本身新的世界平衡,大国之间已经有了什么潜在的战争危险吗?
他们说,由于起步较晚,发展的限制性条件又很多,我们的毁灭性武器的质量和存量远不如那两个超级大国厉害,因此……对了,起初他们还猜测这场地震,正是因为某个大国正在试验一种超强的毁灭性核武器。但是后来,那个国家首先向他们发来了问电,说是地震之初,在他们国家相邻的迦米西大洋刚斯奇里海域深处,发生了一场强大的热核反应,很有可能就是地震爆发的根源。
就此,他们因为了解到我们克里国刚莫拉上将率领的航空母舰编队,却在不久之前就曾巡行那片海域附近,因而质问我们,这场地震的发生是不是和我们有关?后来很多国家也都发来了同样的质询。他们为了否认这些猜疑,解释得好辛苦啊!
但那不象是假的。你知道,因为这场地震,我们也受到了很大损失。而且,你也知道,或许是因为它地壳结构的复杂和极不稳定,刚斯奇里海域自古以来就神秘莫测,有谁能够,或者说有谁敢到那里去搞鬼呢?那里发生的不明失踪事件已经太多了,谁还敢去那里冒险!
所以后来,好象几个受地震损失最严重的大国和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那几个国家要求相对而言,受灾并不是特别严重的我们克里国,立即想办法来支援他们的救灾。
他们首先就要求已经巡航到南极环海的刚莫拉上将,马上率领他的航母编队回到迦米西大洋营救大量的遇难船只。他们一再强调,说因为首先要救灾的缘故,对于这场大地震根源的探究,他们只是暂时放下了,但是为了防备万一,他们国家所有的毁灭性武器都已经处在一级待发的极度戒备状态。反复强调我们一定要认清时事,并且还提起了那次闪光事件……
总统和那些大员们非常紧张,他们无条件答应了那些国家的要求,他们知道那些国家一定已经快要发疯了。尤其相隔威奇克拉大洋与我们凭海相望的那个国家,也就是阿米坚合众国,就是最先向我们发来问电的那个国家。据他们分析,因为距离震源最近,地震几乎摧毁了阿米坚一半的国力。
为此,老戈里夫曾在会上开了一句玩笑,他说现在那个国家剩下的,几乎全都是炸弹了,各种各样的炸弹,有的甚至能够瞬间炸毁整个行星。因为在那个国家,只有炸弹受到的保护最为严密……所以,在这样的关头,我们绝不敢和疯子过不去。
这些疯子不单单是阿米坚,还有那个历史上就极为疯狂的岛国卡奇克王国,和近几年问题重重让人难以捉摸的列昂达斯立宪帝国,还有我们的近邻格洛斯联邦……格洛斯联邦甚至还向我们发来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外交照会,说什么已经失踪的利克,还有另外三个他的属下,已经严重侵犯了他们的领土主权。他们对此表示严重抗议,并且质问阿列克寰球大隧道工程,是不是我们的一个阴谋?不管怎样,他们都将不再和我们合作,并且已经遣返了利克手下所有幸存的施工人员。
为此种种,总统他们紧张坏了。幸运的是,除了我在上面曾向你提到过的那些损失,我们克里国在地震中真的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只是这就更加加重了那些国家的怀疑,但是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不过疯子的行为是难以预测的,因而总统想要尽可能地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为了防备万一,他甚至想把我们国家的真正实力,全部转移到地下。在这之前,我也还真不知道,其实,利克的克里共和国地下交通网工程,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代号──“幸存者”。
我想绝大多数克里国公民都和我一样,当他们时常乘着地下铁,在我们辽阔的国土上四通八达时,其实都并不知道,在深埋地下数十米甚至上百米地铁通道背后和深处,竟然还有一个庞大的地下克里国存在。
总统说,这一工程虽然还只是初具规模,但容纳我们克里国五分之一的人口已经不成问题,难办的是究竟让谁进入和不让谁进入。最终从长远的角度──他们要我一定记下这一决策的经过,他们决定:
对于普通人,纳入“幸存者”计划的遴选标准,首先要加以年龄的限制,他们最终的限定是在40岁以下,而且还要健康,可以非常时期的紧急应招名义来启动。为了不引起骚乱,总统甚至已经向全国发布了紧急戒严命令……
在这里,我的妈妈原本并不能列入“幸存者”行列,但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是一位烈士,共和国的功勋记者,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究竟怎么牺牲的,我很想念他,也很想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例外,妈妈已经成为一位“幸存者”了,这也减轻了我的担心。要知道连总统的父亲都并不在名单之内──他们这些人,其实也真的并不是很坏。
但是现在我所担心的,就只有你了,我也真的很恨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当然,那也是你的意思,但他们为什么要答应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真的不懂我的心吗?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我始终只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但我其实已经长大了呀!就象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我也有女人的悲伤,就象妈妈一样,你难道也要象父亲那样离开我吗?你在哪里啊,列文,明天,我们还有明天吗?我还能在见到你吗?”
泪水模糊了纸面,丽儿再也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