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就是个骗子!
她咬牙切齿地想,觉得自己恍然大悟,为时未晚,应该值得庆幸,可偏偏有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仿佛被一根鱼刺卡住喉咙,干咳出几滴眼泪,于事无补。
她承认,那次和他的水乳交融,他的宽敞的温暖的有力的怀抱,他的性感的多情的灵活的嘴唇,他的细细的碎齐的胡渣子,传递着他那炽热的内心所释放出的狂热的浓浓的爱意……她时而扭曲时而舒展的身体紧紧的和他贴在一起,拥抱,缠绕,挤压,碰撞,追逐,游走……他进入她的身体,那蚀骨销魂的刺痛,在柔软的纯白的灵魂最深处,彻底释放……他再次要她……
她承认,也纠结,这本不该发生却真实存在的一切。
在别人眼里,她多半是个安静的女生,平日里少言寡语,不苟言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而平静,没有太多波澜,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她也渴望拥有爱情,一份简单的,触手可及的爱情,在公园里当众亲吻,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或者猫在他的怀里当宠物……总之是一份平凡的,普通的,人人可匹及的爱情,可就是这份爱情,对她来说却渴望而不可及。
她讨厌公司里的人,大部分,他们表面上对她笑语盈盈,不胜欢喜,实则虚情假意,各怀鬼胎,这还不得益于她的叔叔是公司老板么,一个年收益十几亿的公司老板,是她的叔叔,这个光环打从她来到这个公司就围绕着她,别人都羡慕死了,可她却并不以为然。
要说她的容貌,乍一看还真是个美人,娇好的身材,凹凸有致,那蓬松的海藻般的长发光泽亮丽,瀑布般洒下来,点缀着她精致的五官。
是四官!只因她的牙齿,从小就不完美。
02
这是她的缺陷,也因为这个,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跟别的孩子终归不一样,她也曾询问过妈妈,妈妈只说长大了就好了,可年龄渐长牙齿越发黄的厉害,她也越发心慌了起来。
如今已然20岁,正是萌生情愫的年龄,叫她如何不介怀?
平日里同事之间笑脸相迎,从未有人提及此事,可不说不代表不想,不议论,不作为,她最恨的也是这背后低估。
长得根正苗红,美人坯子,就被这几颗黄牙毁了,估计哪个男人跟她上床,都会选择跳过吻戏,关灯直奔主题,嘻嘻。
流言大抵这些,她愤怒却无法改变,因为这些只是别人背后嘀咕,或者是自己主观臆测罢了,她没有亲耳听到过,也没有尝试去偷听,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别人会这样那样,她心里终究在乎别人的看法,别人也定会对她有看法,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于是那一点自卑在心里滋生,蔓延,慢慢吞噬着她的纯真,她开始疏于沟通,疏于交流,将心门狠狠地上了一把锁,可是毕竟花开时节,她对爱情仍抱有幻想,幻想着有人能够欣赏她的美,包容她的不完美,因此那把锁也不是打不开,如同紫霞仙子的宝剑,只待有缘人开启。
03
他的确也与众不同,在这座小镇上,在她的人际关系网中,还没有这样一个人,能够轻而易举将她的内心占据。他长着一张供人欣赏的脸,修长的身材,更衬托出他的倜傥英俊。
除了工作,他喜欢搞点小暧昧,他和公司里的几个年轻女同事都有纠缠不清的瓜葛,包括她在内。
流言蜚语只供茶余饭后消遣,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别人更不会在乎是真是假。她起初也并无在意,他还没有结婚,喜欢作乐消遣无可厚非,可如今他就躺在她的枕边,有时候那些曾经认为和自己无关的话题会冷不丁袭来,像浪花一样拍打在她的脑海。
他吻她,轻抚着她秀丽的额头。
你喜欢我什么?她问。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敷衍,这是你们男人惯用的伎俩,其实这句话最适合女人,比起你们男人,我们女人更感性一些,更或者,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男人?难不成你还有别的男人?他眉头微蹙,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你……
她急忙还口,可是看到他亦正亦邪的表情,她淡淡的反问道:“有又如何,准许你有别的女人,就不许我有别的男人……?”
话没说完他已用他的唇锁住了她的唇,用他的舌尖勾住了她的,她只觉一阵酥麻,从舌尖窜到五脏六腑,到四肢,灼烧滚烫。
一番吸允后,他告诉她,如果我说我做的所有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引起你的注意,为了接近你,你信吗?
鬼话,你的甜言蜜语太多,女人太多,叫我如何相信?况且,我……并不完美。
你是说你的牙齿。
她看了他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又低下了头。
他把枕头竖起,背倚在枕头上,点起一支烟,百无聊赖的吐着烟圈。
知道断臂的维纳斯吗?
沉默片刻后,他问她,继续吐着烟圈。
嗯。
她虽然失去双臂,可全世界的人无不认为她是美的。
你想说残缺也是一种美?
也不绝对,要说残缺也是一种美,多少带着几分善意和幻想。
故弄玄虚,越听越糊涂。
伊恩,不管我有无其她女人,有一点可以确定,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女人。
然后呢?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对不对?她盯着他的眼神,不想错过任何违心的线索。
可他偏偏笑而不语,她看得出来他是在欲擒故纵。
被我说中了?她试探性地问。
你明知道答案,非要我说出来才肯罢休?
算了,说如何,不说又如何,说了还要绞尽脑汁去辨真假,不说反倒死心了……
又是被他的唇攻击,他的柔情来的毫无预兆,却恰到好处,他的舌尖再一次勾住了她的,力度刚好,节奏刚好,正如诗里写的那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她闭上眼睛,他仿佛黑夜包裹住她的身体,那一阵酥麻再次袭来,比刚才还要强烈,刺激,从舌尖到五脏六腑,到四肢,一股一股,此起彼伏……
她把身体摊开,绚烂如花……那急风骤雨后的玫瑰,愈显娇艳……
她和他在一起,是快乐的。
04
周末,电影院门口,她和他相遇。
昨天他给她打电话,说想陪她看场电影。
在她眼里,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不错的身世,无论长相,气质,都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他对她很好,这样的男人从不缺女人,可他偏偏对她情有独钟,这样的男人也很适合结婚,她也一度认为她和他结婚是最安全的。
可是有时候她会觉得,这种近乎长辈般的呵护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像一潭死水,虽然平静却了无生机。而他,这个后来才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会毫无顾忌的对她说情话,会趁她不注意把她推倒在墙边,然后强吻她……她觉得和他在一起充满新鲜和刺激。就像今天,她在电影院门口遇见他,他的身边挽着一位陌生女子。
有的人喜欢带着面具生活,把自己真实的一面藏起来,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安全感,而有的人则喜欢释放天性,把真实的自己暴露给所有人,把真实的感情毫不保留的呈现给自己心爱的人,她觉得他属于后者,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当不爱了,就可以完全释然,这何尝不是一种潇洒。
他见到她,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见到普通同事那样寒暄问候,这不是第一次,以前的她应付自如,并引以为傲,可是这一次,她的内心却生出惶恐,是来自心底的暗涌,潜移默化打乱她的阵脚,仿佛一场兵荒马乱的厮杀。
他和她。
他和她。
一起进入电影院,客套的对话,客套的入座,她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不露声色,他在她的左边,余光里她看到他和那个陌生女子交头接耳的小声说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她能够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放松和惬意,这对她来说如坐针毡。
可她依然保持平静。
她的右边不是他,却扮演者他的角色。
两个男人,她深知,左手似一场惊险而华丽的冒险。而右手,是她唾手可得的整座江山。
她无心荧幕上的风花雪月,一场电影下来,看哭了很多人,感动了很多人,那些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情侣们似乎更加懂得珍惜彼此,他们紧紧相拥,互相取暖。
爱与幸福。
她最终作出了决定。
一周后,她和他提出分手。
为什么,伊恩?我对你不好吗?
他握着她的手,质问道。
你对我很好……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林枫,你冷静一点,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欺骗你,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对你最初的印象是不讨厌你,我以为时间久了我们的感情会慢慢升温,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发现,我对你的感觉依然停留在当初,你能明白吗,林枫?
伊恩,是他吗?
什么意思,林枫?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05
你怎么知道的,林枫?
唯有爱情和咳嗽无法掩饰。伊恩,纵然你费尽心思想要遮掩,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
……
伊恩,怎么会是他?
……
像他这种玩弄女性的情场浪子,值得你托付终身吗?
……
难道我连这种卑鄙龌龊的畜生都不如吗?
……
伊恩,不要心存幻想了,在他眼里,你和他涉猎的其她女子无异。
……
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伊恩,我想保护你。
……
她明白,可是他不会理解。
她知道,可是她宁愿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清楚,可是选择鞋子的标准不是多漂亮,而是要合脚。
她相信,和他在一起,他会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她懂得,他谦虚忍让,他一番好意,他期待她回心转意。
可是已经晚了,叶子掉进了水里,注定要随波逐流。
她相信他会对她体贴照顾,一生呵护。
可是她偏偏不为所动,那上天开的一扇门,她不屑一顾,偏偏要自己造出个窗子来,可是那窗子造出来了,那月亮未必就是圆的,况且,那月亮要是圆了,也就不得一人赏玩了。
离开他,她本该如释重负,可想到这里,便又惆怅起来。
是呀,也许她的百般思量,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文。
6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有意思,明知道有些事情损人不利己,却还是要去做,而且乐此不疲。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吹弹可破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无名指在他的胸上轻轻画圈。
嗯?怎么这么说?
就像现在啊。
她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本想吐在她脸上,却未来得及,自己先呛得喘不上气。
哈哈,还真是这样。他笑着说。
咳咳……我的样子是不是很糗?她捂着嘴。
也许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呢。他把烟夺了回来,吸了一口,笑着说。
如果可以,我宁愿做你手边的这只香烟,见证你的风光,荣耀和骄傲,也陪你走过低迷,忧伤和彷徨,时刻吻你的唇,成为你戒不掉的瘾。
她又钻进他的怀里,柔声细雨里透着忧虑。
何必把自己说的这么卑微,就因为你不完美?可谁又是完美的呢,只不过你的缺陷无法遮掩罢了。
相信我,伊恩,你跟其他人没什么分别,或者,你更强于那些千方百计将自己缺陷隐藏起来的人,比起他们,你更真实。
他习惯性的吐着烟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们,其他人,包括你的那些女人?她抬起头,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
哼,你真会挑字眼。
他定睛看了她一眼,撇嘴一笑,表示无可奈何。
那我们之间是爱情吗?她又问,说话间脑袋钻进了他的怀里,像个害羞的孩子一样怕被人看见。
你今天的问题好奇怪?
先回答我。
你觉得爱情是怎样的?
像山姆和莫莉那样。
山姆和莫莉?
嗯,莫莉的双手轻抚着湿润的陶土,山姆站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还有那首Unchained Meloody的旋律,两人相拥相守,笑容纯粹而真实……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凝滞,显然已经入了迷。
可是他们最终没在一起。他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
爱情可以超越肉体,生死,时间和空间,无声无息却永无止境,或许这也是爱情的可爱之处呢,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爱情的确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可也因此注定成为悲剧。
悲剧?伊恩感到诧异。
两情相悦固然可以成就佳话,但若一方心存侥幸,岂不是悲剧?
那我们呢?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伊恩,我希望你明白,我爱你,爱你的单纯和善良,但若你为此纠缠不休,那我的爱便失去了意义。
你……
看到他笃定而泰然的回答,她无言以对……
7
他就是个骗子!
她咬牙切齿的想,他分明是在敷衍自己,想不到自己的真心和全力以赴换来的竟是这种结果。
她突然想起林枫的那句话,也许林枫说的对,在他眼里,她和他涉猎的其她女子无异。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哭笑不得,坐立不安,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她早该料到,她爱上的是怎样一个人,可是她却不肯承认,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同,也许自己身上拥有的,偏偏别人身上没有,也许别人眼里的缺点和不完美,到了她那里便全成了优点,她是这样想的,可她又找不出什么不同的地方,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想到这,她又觉得是自己在欺骗自己。
而他,依然是他,从未改变,又何来欺骗呢。
或者,有一点是别人没有拥有的。
她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可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理喻,是呀,她选择离开林枫,不就是想抛开一切世俗诟病,遵循内心的意愿吗?可现在呢,为了得到他,竟然......
可是,他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自己能够想到的他怎会想不到?
可是他若想到了,为何还对自己如此这般,是欲擒故纵么?
若他是欲擒故纵,那说明他早有预谋,既然这样,我何不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兴许能为自己争取时间,使他真正爱上我。
若他不是,那这便是他的真性情,他完全可以说些好听的哄我,一直跟他保持暧昧,他却偏没有,说明他对我是动了心思的,却有所顾忌。
至于顾忌什么,便不得知了。
她使劲回想着和他交往的种种,希望从里面寻些蛛丝马迹,希望能找出她想要的答案,可是完全没有头绪,她愈是回想,愈是梳理不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像是刮着一阵龙卷风,飘忽不定。
愈是这样,她的内心愈是不安和恐慌。
她几乎要抓狂,镜子里的她蓬头垢面,像个小疯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突然,她把头发盘起,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对着镜子比对,旗袍艳的出奇,上面的凤凰活灵活现,精巧别致。
凤皇于飞,翙翙其羽。
想到这,她突然又笑了,觉得自己的样子好傻,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之后的日子里,她已经记不清和他缠绵了多少回,她只记得,每次都是她自己不争气,主动去找的他。
她愈是欲求不满,愈是找他,只是当时和他做爱总是迫不及待,后来便只想躲在他怀里,触摸着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肤像是灼热的光,轻易将她点燃。
8
三年后,他坐上了总经理的位置,庆功宴上,他光芒万丈,所有人向他表示祝贺。
她守护在他的身边,酒醉微醺的她脸上泛起了红晕, 可是意识仍旧是清醒的,她倚在桌边,远远的看着他,他今天的表现很出色,对每个人交谈的时候都保持微笑,而且举止优雅,从容不迫。
她竟然忘了,这种场合他轻车熟路,应付自如。
他好像注意到了她,她是这么觉得,他的眼神似有话要讲,可是又忙于应酬,时而
躲闪,时而回避。
她又喝了几杯酒,已经忘了她和他的关系,或者已经忘了今天的场合,她确定他在一直观察着她,虽然眼神游离,但是她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她决定问清楚。
径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已有些轻飘,正赶上一名男侍经过,将她手里的杯子撞翻,杯里的酒溅在她的礼服上,此时的她已成了全场的焦点,男侍连忙道歉,想用纸巾为她擦干,她低着头,未来得及阻拦,只听道一声“谢谢,你忙你的吧。”
抬头一看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