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只工蜂出巢时，大头也站了起来，走出屋去。
此刻晨雾散去，空气一片清新，屋后的小竹林鸟鸣阵阵。
大头来到槐树下。这是刘老头常来的地方。来这里看天，看云，看远山，看断崖那一棵歪脖子千年老杉……如今，天依然，山依然，千年老杉亦依然，而人，却再也不见。
大头在槐树下左嗅嗅，右嗅嗅，企图嗅到刘老头那久违的味道。那是一种独特的、只有大头能体会的混合气息。旱烟的辛辣，汗液的微咸，金丝楠木的淡香，还有，刘老头身上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类似旧书报的味道。
可是，如今，大头悲哀地发现，它把刘老头的味道给弄丢了。那个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最美好的味道，没了。
半晌时分，老村长来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村长，是村里仅有的、还在记挂着刘老头和大头的人。刘老头走的时候，把大头托付与他，而他因病重住院，一直没来。
老村长身后，跟着那只“狗王”。“狗王”和大头不对付，但碍于老村长，两条狗看见也只作不见。
“大头？”
老村长拎着个竹篮，看见大头，明显一愣。往日里那个虎头虎脑、朝气蓬勃的大头，咋就恁地凄凉，恁地恓惶？
大头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尾巴。
老村长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来到大头身旁。老人眼睛热烈，满是皱纹的脸上，挂满了关切。他盯着大头肩胛上的新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宽慰，对于大头来说，已然无所谓了。
老村长弯下腰，放下竹篮，从里面拿出一碗米饭，上面放着两块肥肉。他把碗放在大头跟前。
“吃吧，”老村长半是心疼半可怜地说，“这些天，可饿坏你了。”
也许是老村长的到来，让大头看到了希望，大头坐起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米饭。米饭有点凉了，但很甜，肥肉很香，油脂在嘴里化开，带来一种久违的、幸福的满足感。
老村长没有马上走。他在大头身旁蹲下，于怀中摸出烟袋。
“刘老头走了三年，村里说啥的都有，”老村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眼前升腾，“有人说，他在城里享福哩，一天三顿不离肉，比我们山旮旯里可强多了。”他顿了顿，看了大头一眼，“也有人说，他死了，死在路上，还有人说他死在了女儿家……”
大头一下停止了吃饭。它抬起头，看向老村长。
“嗐，都是瞎球扯哩，管他哩，爱咋说咋说去。”老村长摸了一下大头的头：“你呀，也别太死心眼。你都等了三年了，对得起刘老头了。以后该吃吃，该玩玩，咋样快活咋样来。”
老村长抽完烟，把烟灰磕了，别于腰间。然后，拎起竹篮，带着“狗王”，步履蹒跚地缓缓走了。
大头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它不再一味地等待，而是在守护棺椁的同时，到院子里走走，扒开疯长的蒿草，找些可以吃的肥虫，间或，还能捉只笨鸟。
一天，它在枯井的边沿，发现了一株长满红果果的树。一粒粒红果果像嵌在枝头上的玛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小心地咬下一颗，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嘴里爆开，让它想起了很久以前，刘老头从山上摘回来的那些红山果。
刘老头总是把最大最红的那个高高举起，然后，看着它猴急的样子，哈哈大笑：“哈哈，想吃，想吃你就来呀！”它就不客气地弹跳起来，一口咬住红山果，刘老头顺势抱住它，一人，一狗，在槐树下翻滚，哈哈大笑。
依稀间，它看见刘老头站在了面前，背还是驼的，头发还是白的，但精神很好。一刹那，大头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孤独、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它一下委顿在地，哭了个稀里哗啦。等它哭完了，老人也没有踪影了。
大头站起来，走到枯井边，一颗一颗吃掉了那些青的红的野果子。
酸，甜，涩，各种滋味在舌尖交织，最后都化成了淡淡的苦。但苦也是一枚印记，证明它还活着，还在坚守，还在痴痴地等待着刘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