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治不好

一个人能有多无助,在我写这篇文章之前,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九月份,我生病住院。躺在几十平的病房里,没有因为自己的病情烦心担忧,倒是看了许许多多的百态人生。

各色各样的病人,他们的故事似乎都被苦水泡过,充满了涩涩的味道。床位一成不变,床上的人轮转不休,形形色色的故事每天在这里上演。震惊之余,我也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为什么用血淋淋来形容现实。

那是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科室的过道里来了一对父女,每天来这里的人数不胜数,按理说这不足为奇,但父女俩从进门开始就争吵不休。男人六十几岁,看起来精神矍铄,眉宇间还有那么一丝硬气在,说话中气十足,从他手上那蜡黄色的茧和后脖颈处长年风吹日晒形成的赭色皮肤不难看出,是一个经历过长时间体力劳动的人。争吵的内容,大概是父亲觉得他这不是个病,没必要来医院,骂骂咧咧地,让人听着有点不舒服,女儿继承了他的强势。

"你以为,我想来这糟蹋钱,赶紧把你这身上的毛病解决了,我也好赶紧回家,一大摊子事呢,因为你,那家里好几亩玉米棒子还没收呢,你还不知个好赖。"

"..."

护士过来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带着他们讲一系列的住院事项,老人依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女儿在一旁问着护士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让护士有点不耐烦。临近傍晚的时候,女儿带着她父亲走到我旁边的病床。我打量起这个女人,三十几岁的样子,牛仔裤搭着厚重的棉衣,裤脚腿有好几处褶皱,像是坐长途汽车压出来的,左脚的鞋带没有系,插在鞋里,头发简单打理过,看出来是匆匆忙忙绑起来的,背着一个掉皮的斜挎包,整个一个旅途奔波的形象。

两个人说话依然是冲劲儿十足,但我慢慢地发觉,女儿在唠叨抱怨地时候,一刻也没停下手里的活,收拾东西,打扫床铺,给他父亲倒水,上下十几分钟便安排地妥妥当当。

来这里我见过孝顺的儿子,见过贴心的老伴,无微不至的父母,同样,我也见过一些对病人漠不关心的亲人,像她这样我第一次见,倒也给不出一个结论了。

之后的一连三天都是检查,白天女儿忙前忙后地照顾着父亲,虽没有一句顺耳的话,却也伺候地周到。晚上她就坐在外面走廊的长凳上,人少的时候还能躺下来睡个好觉。有一天我在护士台旁边溜达,靠近护士台的墙角处传出来对话声。

"你们家庭富不富裕"

"..."(长时间的沉默)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马上要开始化疗了,化疗之后病人身体会出现免疫力低受感染的风险,可能需要大量的血浆,以及防感染的特效药,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

"还有就是住院费只够化疗,后续的防感染治疗,以及突发状况可能就..."

还是那个女儿,与医生交谈完之后,她就去到走廊长凳上坐着,靠着白墙,眼睛盯着天花板,呆呆地发愣。一上午的时间,我看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汗水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掉,这个时候已经进了十月分,天气早就转凉,楼道里还有丝丝冷风,这冷风划过汗珠吹进衣领里,吹得她一激灵。

老爷子化疗了一个星期之后,是最危险的时期,化验结果血小板白细胞几乎到了没有的地步,衣食起居必须全部在床上,保证不出血,不感染。极低的免疫力让他每一刻充满危险。但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天晚上高烧不退,必须马上输血以减轻痛苦,甚至需要价格高昂的进口药,如果烧不退,那必须转到重症监护室。

你就看吧,化疗之后的副作用,高烧的痛苦让他神情涣散,嘴里嘟囔着"救...救救我"。疾病打垮一个人就是这么快,停留在我印象里的他还是那个硬朗的不愿治疗的倔强小老头,下一秒就成了眼前这个求着让救他的高危病人。之后他被转移到更高一级的病房,血库的血陆陆续续地送到了护士台,女儿急切的跑到护士台等待着拿血。急,那一刻真的只有急,让人跺脚蹲地急。

"欠费了,必须马上续费"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让她懵了两秒,她才想起来她没有钱了,可是血袋就在眼前。

"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先给我爸输血,我之后会补上的,不...不不不,我现在就去筹钱,我..."

一次又一次地央求,你不会看出来她还是那个刻薄的强势女人,他用一腔哭诉去冲击着制度的铁墙,他期待这真真切切的感情能捂热这冰冷的现实。但制度就是制度他横亘在那里不允许任何人逾越。他痛苦地哀嚎,他无助到只能抱着护栏来获取一点温暖。我也终于得出了结论,她爱她的父亲,强烈而沉重地爱。

彻夜无眠,深深地思考。我知道,刺人杀之,非我也,兵也。这样的诡辩说法是错误的,但如今病人生死垂危,是疾病的原因吗?是的。可是转念一想,又何尝不是这冰冷的制度阻碍了生命的通道。疾病杀人,非疾病也,制度也?我不知道,我想这大概也是无数人分不清的。

清晨,我看她趴在墙边的扶手上大喘着气,张大着嘴巴想要去吼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阵阵沙哑的破音声,右手使劲攥着衣角,摇着头。肺部严重感染已经让她的父亲失去了治疗的最佳时机,她望着奔走一晚上借得的一万块钱,望着她的老父亲,望着护士台上红艳艳的血袋,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满脑子充斥着血液的鲜红色,垂危的生命就在眼前,救人的绳索也近在咫尺,可她就这样望着,望着自己父亲一步步走向深渊。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进来,忙碌的人群开始了一天的穿梭,医院里的各色人等继续上演着精彩的故事,昨晚一夜的小插曲就这样消散在了医院这个诺大的舞台上。

老先生不再低声喃喃了,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女儿继续坐在走廊的长凳上,面无表情,我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她笑了,正如她所说的,麻烦解决了,她解脱了,终于能回到那未收获的金黄的玉米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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