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乡凉粉有三种,一种是清浆凉粉,俗称白凉粉;一种是浑浆凉粉;一种是红薯凉粉。
清浆凉粉幼时街巷间所常见,为豌豆或绿豆所制,色清白,如盆倒扣于案上,以漏勺旋作条状,入盐、醋、芥末等调之,清凉滑爽,颇可解饥消暑。如今竟不复见,不知是何因由。五月仲春,偶往济源观月季,见园中有老农卖白凉粉,欣然一尝。或内中佐有黄瓜丝,与凉粉略有不搭,口感有所搅扰。其地虽去吾乡不远,调味上亦或有小别。虽隐约有旧时味,大体上却不甚足意。
目下吾乡所霸榜的凉粉,是浑浆凉粉。众说是吾乡独有,亦不见得。因在央视所播美食记录片中,有一部专说中原美食的,对此亦有绍介。其取材乃外乡一家山民,制法与吾乡类,说是祖传沿革,也不过片泛之语。其究竟渊源何处,或也不可考了。
此凉粉所以称为浑浆,是相对清浆而言,做了颜色上的区分。浑浆凉粉是绿豆淀粉所熬制,色姜黄,味香醇,大刀片切,作薄长条状,佐以花椒水、蒜汁、芥末、芝麻酱、香醋,于清凉滑爽之外,又多一份撺鼻的清香。凉拌之外,亦可热炒。切做麻将块大小,入热油中煎炒,出锅加蒜末鲜韭,软糯焦香。或将馒头切片,盖于炒凉粉上,烘闷些时,馒头也便吸足了凉粉的味道,变得松软鲜香,吾乡称为凉粉烩馍。如此,夏食凉拌可消暑热,冬吃热炒可抵风寒,两相宜也。
做浑浆凉粉时,有一余物,便是沉积淀粉时所余的浆水,发酵数日后,便成酸浆,这是另一美食所必备的汤底。其曰浆面条,亦称酸浆面,是洛阳一带的特色面食。酸浆煮开,入胡萝卜丝、黄豆、芹菜丁、芝麻、香叶,下手擀面条,出锅前,将蒜末以热油烹香,淋入锅中。其面浓稠酸鲜,是家常的开胃饭。古人所谓“引担卖浆”者流,是不是卖的这种酸浆?且待方家考较了。
最宜于热炒而食的,倒是红薯凉粉。此以红薯淀粉所熬制,切小块,葱丁蒜末爆锅,凉粉炒成碎泥状,略带焦糊,咸香粘糯,回口还有一丝甘甜。冬日街头,于烟火缭绕处,饱食一碗,乃一大惬意事。
顺带一考,中原地带的凉粉,最早见记于宋代,孟元老所著《东京梦华录》卷之八“是月巷陌杂卖”一节中,罗列了数十种街头小吃,中有“细索凉粉”一项,只是但录其名,未见其解。只好望文生义,所谓“细索”,当是细长条状的凉粉,那一定是凉拌的吃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