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情--自斟自饮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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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毛姆巨著《人生的枷锁》,读罢恻然,不忍释卷。准医生菲利普与餐厅女招待米尔德丽德的那一场自虐式苦恋,如一副沉重的枷锁,不仅压垮了年轻的菲利普,也以千钧之力碾压着千百万读者的心。毛姆以其冷酷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爱情理想主义华丽外衣下那具名为“痴妄”的腐烂躯体,其惨烈与深刻,令人窒息。

爱,本不该是天马行空、任情任性的无羁放纵。若放任灵魂追随一厢情愿的幻影,追逐一个不爱你、更与你灵魂全然不匹配的躯壳,那这杯亲手酿制的“爱”之毒酒,终将由自斟者独自饮尽,直至肝肠寸断。灵魂的匹配绝非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维系健康情感的根基,犹如根系之于参天大树。

菲利普与米尔德丽德之间的鸿沟,其深其广,令人触目惊心。不匹配分许多等级:正直阳光配邪恶阴暗,真挚深情配虚伪淫滥,高贵纯洁配猥琐低贱……菲利普无疑是正直良善、高贵情深的君子,其灵魂深处潜藏着对艺术、知识的渴求,对生命意义的严肃追寻。而米尔德丽德呢?暂且搁置其卑微出身与教养匮乏,她与菲利普最致命的差异直指灵魂核心。她水性杨花、自私冷酷,生就一颗见利忘义、欲壑难填之心。命运的轨迹最终印证了其灵魂本质——她不可避免地沦落为伦敦街角一名肮脏的暗娼,“物尽其用”四字竟如此残酷地成为她生命的冰冷注脚。

身为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青年,菲利普却如中魔咒般狂热痴迷于这样一个灵魂鄙俗的女人。其自毁行径令人痛心疾首:他甘愿化身为她随取随用的避难所与提款机,心甘情愿吞咽她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与背叛——她怀上他人骨肉,与他最信赖的朋友私奔,而菲利普竟仍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他抚育她的私生女,资助她与情人的逍遥之旅,甚至为此残忍抛弃深爱自己的良善女子。菲利普,堪称人类情感史上最悲壮的“备胎”,其“牺牲”精神,几近荒谬绝伦,如飞蛾扑向地狱之火,在自我献祭中寻求某种扭曲的救赎幻觉。

那么,驱动这位戴绿帽的“洋雷锋”的那股摧枯拉朽的情感狂飙,究竟能称之为“爱情”吗?

木心先生在《素履之往》中对“滥情”有过鞭辟入里的论述:“轻浮,随遇而安,谓之滥情。多方向,无主次地泛恋,谓之滥情。言过其实,炫耀伎俩,谓之滥情。没条件的痴心忠于某一人,亦谓之滥情。” 菲利普对米尔德丽德那毫无底线、不求回报的痴缠,正是最后一种滥情——一种病态的、自我感动的沉溺。他将自己钉上情感的十字架,沉醉于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殉道迷狂。这绝非健康的爱恋,而是对自我价值彻底放弃后,在痛苦深渊中寻找存在感的扭曲仪式。

滥情者的“爱情”本质是廉价的。那些如菲利普般随意抛洒真挚情感,将滚烫痴心托付于完全不匹配的灵魂容器的人,其精神上的卑微与迷失,与那些口吐莲花、四处猎艳的肤浅浪子并无二致。两者皆与真爱绝缘,却以截然相反的路径走向情感废墟。

菲利普的悲剧在于“缘木求鱼”——他固执地追寻一份本不存在的爱情,向一个灵魂空洞如沙漠的女人疯狂索求爱的甘泉。他看不见,或拒绝去看那颗与自己南辕北辙的心。每一次米尔德丽德的背叛都在无声尖叫着灵魂的错位,他却充耳不闻,在自我欺骗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而另一种滥情者则是“买椟还珠”——他们沉溺于感官刺激的廉价欢愉,穿梭于浮华的表象之间,却主动抛弃了爱情中最珍贵的灵魂内核与深度联结。两者皆因灵魂的盲目或懒惰,与真爱之光失之交臂。

毛姆的伟大在于,他并未止步于展示这场触目惊心的苦恋悲剧,而是以此作为透镜,透视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枷锁:我们常常被无形的执念所困,这执念可能是一个错误的人,一个虚幻的理想,或一套社会强加的标准。

菲利普最终挣脱了米尔德丽德这一具体枷锁,更在遍历沧桑后看破了人生虚妄的普遍枷锁,走向一种悲悯而清醒的自由。这自由并非获得尘世幸福的金钥匙,而是穿透人生迷雾后那份“接受生命本无意义”的宁静——这本身亦是一种残酷而深刻的解脱。

当合上《人生的枷锁》,那份恻然不仅为菲利普,亦为所有曾被自我幻象或外界标准所囚禁的灵魂。爱情中的清醒与自持,绝非冷漠,而是对自我灵魂的尊重与守卫。避免自斟毒酒的悲剧,始于承认一个朴素真理:并非所有炽热的情感都值得献祭,真正的勇气有时在于——敢于收回错付的深情,如同守护生命最后一道尊严的防线。在爱的迷宫中,清醒或许是我们唯一的阿里阿德涅之线,引领我们穿越欲望的迷障,最终抵达心灵的真实彼岸——那里没有枷锁的回响,唯有自由的回音在寂静中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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