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下雪了

    冬令营的风是淬了凉的,刮在西南腊月的枝桠上,簌簌落着细碎的寒意,可我偏偏记住了风里的景程。

    那是湿冷浸透棉衣的冬日,营地的香樟落尽了最后一片叶,我们裹着臃肿的羽绒服站成一排,听老师喊着口号。轮到她时,她攥着拳,瓮声瓮气地喊“everything is possible”,厚厚的棉衣裹着她,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把拳头往前挥,像只笨拙又倔强的小熊。那一刻,寒风里的喧嚣都静了,我只看见她眼里的光,亮得晃眼。我想,和她相遇在景程,大抵就是“前程似锦”的开始吧。

    冬令营散场的那天,机构发了双劣质棉袜,由于最后不知为什么袜子进了她的包里,以此为由头,我们加上了联系方式,那是第一次线上聊天。从此,对话框里的星星点点,成了我枯燥学生时代里最亮的光。

    后来偶然得知她的生日,我看着QQ钱包余额里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在QQ红包里点下转账的那一刻,手都在抖。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却等来了她的告白。那些字落在屏幕上,烫得我眼眶发酸——我曾摔碎过一次真心,早已不敢再伸手去接。可她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老娘都主动了,你还不同意,还想咋?”那股子泼辣又可爱的劲儿,像冬令营里的风,一下子撞进我心里。我敲下“好”字的那一刻,窗外的雨,落得温柔。

    我们的恋爱,是从一堆直男礼盒开始的。异地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我总是算着她的归期,提前好几天就去机场等,手里攥着给她的惊喜——有时候是一幅亲手画的油画,颜料蹭在袖口,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浪漫;有时候是一支簪子,木簪上的纹路,是我对着教程刻了无数个夜晚的温柔。学生时代的日子拮据得很,为了攒钱给她买礼物,也为了凑够去看她的路费,我连着好几个月都啃着馒头咸菜,却觉得甘之如饴。我总想着,等我再努力一点,就能给她更多的甜。

    她毕业那年,我还有一年才走出校园。那段日子,我们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像一场拉扯的雨,淋湿了我整个青春。可只要她的消息一来,说考试一个人害怕,说工作孤单想家,我便会立刻买上车票,穿过大半个城市,奔向她。我总觉得,她需要我,这就够了。

    后来我终于毕业,拿到第一份工资的那天,我没有给家里买东西,而是买了在购物车里放了很久的中国黄金的项链。吊坠是星月相携的模样,弯弯绕绕的弧度,像极了初见时她眼里的光。我想,要把这份温柔,戴在她的颈间,藏在我的心口。

    我开始学着认识各种各样的花,玫瑰的热烈,百合的清雅,雏菊的烂漫……每个月,我都会挑一束她喜欢的花,送到她的手里。我偷偷许愿,要把世间所有的浪漫,都攒起来给她。

    她的手机坏了,我咬咬牙,买了她念叨了很久的那款新手机,看着她开心地笑,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部我攒了很久钱买的手机里,会藏着她和别人的“crush”。

    六月的风带着夏初的燥热,我们分了手。月底,我在她的小红书里看到那条刺眼的文案,她说,想和那个人结婚。而我,还傻傻地捧着一束玫瑰,在她家楼下等了一整夜。夜风渐凉,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角,也打湿了手里的花。天亮的时候,我把那束枯萎的玫瑰丢进垃圾桶,转身的瞬间,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那些刻薄的、伤人的字句,把我剥得体无完肤。

一年后,沉寂已久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还是我当初满心欢喜写下的“爱妃”。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颤,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令营的午后。我知道,她又想起我了,而我,还是会忍不住奔向她。哪怕我知道,她早已和别人牵过手,见过家长,有过我从未参与的时光。可我还是记得,她挥着拳头喊口号的样子,记得她告白时的勇敢,记得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复合后的日子,我依旧把她放在心尖上。我翻遍她的淘宝购物车,挑了那条她收藏了很久的项链,当作见面礼;冬天来了,我笨拙地学着织毯子,织坐垫,指尖被针扎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于我这个粗枝大叶的直男而言,所有的浪漫,都只为她而生。

      她上班受了委屈,说想去旅游,我立刻取消了准备已久的考试,收拾好行李陪她出发;她随口提起别人送的赠品香水,我悄悄记下来买了一款更大牌的,给她一个惊喜;她喜欢的包包、黄金首饰,我都一一记在心里,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突然送到她面前。半年的时光,我记住了她所有的喜好,把能给的浪漫,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她又一次无缝衔接,转身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跨年的钟声快要敲响的时候,我抱着一大束她最爱的香槟玫瑰,手里攥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站在她家楼下。西南的冬夜,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我从午后等到深夜,从暮色四合等到霓虹熄灭,怀里的玫瑰渐渐失了光泽,花瓣蜷曲着,像我攥得发紧的心脏。

    没有人来开门,没有一条消息回复,只有冷风在耳边呼啸,卷着我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天亮时,我把玫瑰和礼物一起丢进了垃圾桶,看着那抹残存的金色被垃圾掩埋,突然就懂了,有些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独角戏。

    分手的时候,她义正言辞地说,从来没有逼迫过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是啊,是我自愿的。自愿在冬令营的寒风里,记住她的与众不同;自愿因为一双棉袜,主动靠近她;自愿在她需要的时候,一次次奔向她;自愿攒着微薄的生活费,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礼物;自愿在她的世界里,做一个不计回报的傻瓜。

    我想起那些年,我为她准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日礼物,每一份都藏着我的心意。可我的生日,她总说“下一次一定给你浪漫的惊喜”,却从来没有过“下一次”。她忘记了很多,自己的承诺

  她像极了那些重生短剧里的女二,而我更像那个没重生前,只会一味付出,却被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主。冬令营的风吹了好多年,吹来了景程,吹来了满心欢喜,也吹走了我的真心,吹散了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以为,我们会前程似锦”。

  风停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未送出的微笑项链,那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  。阳光落下来,项链的纹路里,藏着我整个青春的,兵荒马乱的温柔。贵阳下雪了,阳光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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