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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干瘪的木棚里去。雪下得很大,不多时,雪地又归于平整,像被熨烫过的白衬衫,连地上的沟壑也被抚平了。
一个男人沉重地迈着步子,脸上尽是憔悴的神色。“嘎吱嘎吱”的声音传遍了空洞的寒冬。又一串半尺厚的脚印印在了雪地上。不远处的屋子里敞开一条缝,男人透过漫舞的雪花看过去,枯瘦的女人正等待着他的归来。于是,他一扫颓丧,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屋内的陈设杂乱,四面墙破得漏风,几块塑料膜遮着被腐蚀的木板,正在戾风中哗哗作响。
女人口眼歪斜,双手蜷着,说话时歪着头,艰难地说:“快……吃饭吧。饭……都在……锅里。”
锅里的粥咕噜噜地冒着泡。那是男人早上出工时煮上的。桌上的一块馒头被女人掰得很碎,看来是被女人吃过。另一口锅里是冻糟了的青菜,那是入冬时揉成团冻着的,现在早已干巴巴的没了滋味。
说着,女人伸手为他脱去外面的棉衣。
“唉,没事。我来吧。”
女人连伸直胳膊都十分困难。还没等她碰到男人,男人自己就先脱掉了衣服。
那件棉衣搭在女人的手上,轻飘飘的像一个灌了风的塑料袋。仔细一模,很多地方都扁扁的,里面已经没有了棉花。她摸到棉衣的腋下,一条长长的衣缝翻了出来,里面棉花尽数丢失,几缕线头顺着漏进的冷风微微荡着。
“棉,棉花呢?”
“干活的时候破了,我没注意,当时风大。里面的棉都飞了,等我去追已经来不及了。”男人满脸堆着笑,一副死乞白赖的表情。但当他对上女人那双怔着的眼睛时,他说不出话来了。愣了半天才抓起破袄,从衣兜里掏出几朵棉花来。“喏,就剩这些了。”
女人拍掉上面的砖灰,断断续续地说:“这天,冷……极了吧。”
“嗯嗯。不碍事。干活的时候不冷。”
屋外的风卷起地上的雪,吹到棚屋的木板上,像下了一场暴雨。
男人用几块砖压紧墙角的塑料膜,转身到屋外从雪里扒出几块木头,尽量把外面的窟窿围起来。
这样的事,他每天都要做。但往往睡到晚上,堆积的木板就会垮塌,盖好的塑料膜就会被风掀开。他们在这样的棚屋里住了一个冬天。男人精细地算着,也许过了这个年,他就有钱盖一橦新的房子。
自己曾经的瓦屋在一天早晨倒塌了,所幸两人正在田里劳作,没有受伤。可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无奈之下,他们借着两段颓圮的青灰色砖墙搭了这样一个棚屋。女人幼时发烧留下了口齿不清,身体不能自控的后遗症,男人则患有肺疾,没办法干重体力的劳作。本是靠着田里的收成艰难度日,一瞬间又一无所有。男人只得到砖厂做装卸的力气活。砖厂的老板可怜他,准许他工作时休息,而他的工钱也比普通工人少了一半。这样的工作虽不如人意,但这是他唯一的期望。他每日晚上都细细盘算着明年开工所需的水泥费,砖石费,人工费……到了春上,加上自己的以前的积蓄大概是够的。
那件破袄,搭在一只泛黑的靠背椅子上,兜里的棉絮是整件袄上唯一鼓囊的地方。
男人默不作声地吃饭,女人也坐下嚼掰碎的馒头。
“家里……只有这……一件像样的棉衣了呀!”
女人像是被噎着了,嘴里的馒头咽不下去,泪珠一下子淌了出来。男人不知所措,他知道妻子在哭,不止是因为这漏风的屋棚和这漏风的棉袄,还有他们所惨遭的不幸。
“哎。没有关系的。冬天马上会过去的。”他说完去衣柜里翻出几件薄衣服来,一件一件全裹在身上,足足有五六件之多。“这样就好了,不会冷的。全是旧衣服。磨破了也不心疼。”
女人看着他的样子,嗤嗤地笑了起来。那些短袖,秋衣,还有背心都被他裹着,身子胀得像一个充气河豚。
“要不……把我的旧……棉袄拆了,给你。”
“不,不用。家里面那么冷,你穿着就好。我工作的时候还浑身冒汗呢。有时候棉袄还要脱下来呢。”
男人这么说,是知道女人的病根本没办法拆衣缝衣,如果拿到裁缝铺去,自己又舍不得花钱。
“家里有一床被子,自己怎么也不会冻着。男人呢?他要出工,赶着早上最寒冷的时候起来,徒步走上十几公里,在厚雪掩埋的砖堆里摸索,一块一块地摞到车上去。自己这一件棉袄,虽然又旧又干瘪,但里面的棉絮还在,如果全部取出来缝到男人的破棉袄里去或许可以给他足够的温暖。不如明天趁着男人走的时候,到镇上找家缝纫铺,把自己这件旧棉袄里的棉充进男人那件破棉袄里。自己最近也省下了点钱,大概是够的。不如明天到镇上试一试。”
女人想着这些,把自己那件旧棉袄盖在男人的身上,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男人照旧煮上粥,吃了一块咸菜疙瘩,就准备出门去了。
“把我的旧袄……带上……”
男人拍了拍宽大外套里的衣服,倔强地说:“我已经把旧衣服穿里面了。你那棉袄还能穿,我穿着上工浪费了。”
门哗地一声关上了,外面白得耀眼的雪留下了一条缝。
女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把那件唯一能穿的棉袄披在身上,拿起男人的破棉袄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沿着镇上的街道从北往南走,一共有三间裁缝铺。南边的最简陋,专门缝缝补补些衣服、被子。北边的两间稍显奢华,专做缝补生意的同时兼卖些布料和衣服。
雪已经不再下了,一眼望过去,只有裸露的墙皮和光秃秃的树干。根本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地。
最北的铺子有着大招牌,门口是来来往往的大马路。女人踩着雪,身体冻得发抖。身上披的这件棉袄怎么能御寒呢?摸着是薄薄的一层,里面的棉花早就不蓬松了。男人穿着那些臃肿的衣服,又怎么能工作呢?
地上的雪,还有寒风,无疑使女人更关心起自己的男人。
裁缝铺子的门外,一个大红喇叭挂在墙上,正叫卖着。
“打折清仓,店内棉衣,羽绒服,一件不留,特价甩卖。”
店内,一对年轻情侣正挑选新衣。年轻女孩穿着时兴的加长羽绒服,头戴绒面高帽,脸和手都红扑扑的。那种红色是温暖的健康的红润色,红润色中带点粉,让人想起婴儿。而女人手背和鼻尖的红,是僵硬的病态的血色,仿佛是血液凝固后的颜色。她身体的颤抖从未停止,她的身体正本能地给自己取暖。
恰巧这时,外面的雪又下了。
女人停在屋外,她看了看自己的样子。一件脏兮兮的旧棉衣,袖口破了几个小洞,衣领上原本的帽子被风吹掉,吊在了脑后。衣服上的拉链早就坏了,嵌合的齿链拧拧巴巴,没办法再用了。只有沿着衣服开口打出一排扣眼,另一排的纽扣也并非是同一种颜色,而是随意拼凑的,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七个纽扣,歪歪扭扭地排列着。下面穿的裤子,把腿衬得很粗,为了御寒,她也不记得自己在里面套了几条裤子。围巾,手套这些通通没有,她这副样子滑稽又诡异。她不能进去,怕把里面的客人吓走。
里面的女老板,早发现了她。那像猫一样狠厉的金黄色瞳仁里,透出厌嫌。鄙夷的神情更是显露无疑。她有意地把客人往里面领,挑选最昂贵的最花哨的衣服介绍,同样也是担心客人看到外面的女人产生反感。
女人还傻傻地呆立在外面,里面的客人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不敢站在人家的门檐下,哪怕遮下雪也不能。她站在大马路边,那个看似和裁缝铺最不相干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年轻女孩终于走了出来。身后的女老板陪着笑,嘴角的酒窝像两个招徕客人的圆喇叭。
见到年轻情侣走开,她才终于跺了跺脚,头顶的雪一层一层地掉下来,露出她那头脏乱的短发和冻得发白的脸。
女老板正准备关门,她立马走了过去。靠近时感受到两扇玻璃门开合时透出的暖气。这久违的温暖融化掉了她积在纽扣上的一层雪。
“到别处乞讨去。差点毁了我一单生意,站在马路上也让人觉得恶心。”
“我……不是……女老板,给我……”她被人误会,愈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把男人那件破棉袄捧在手上。
“滚。快滚啊。”没等她说完,门就死死地闭上了。屋内传出几句大骂,女老板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停地说着“真扫兴。”
女人把破棉袄抱在怀里,有气无力地往南走去。
大喇叭里清仓甩卖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到了第二家裁缝铺。
裁缝铺里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一个正用厚毛毯包裹着睡觉的胖女人。她推门时的声音也没惊醒她。
屋里的墙上,挂着成排的毛呢大衣。每件大衣都有一个厚实的毛领,衣服的材质看起来轻便又保暖,从上到下排列的纽扣整整齐齐,每一个都乌黑发亮。大衣的腰部都设计有一根束带,有些穿在模特身上,在腰上围一圈,肚腹处打一个蝴蝶结,这打扮真华丽。她经常看电视上的大老板们这样穿,在她眼里,这样一件衣服无疑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可那些衣服终究不适合她的男人。在墙上的最边缘,有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袖子有收紧的扣带,帽子很大,那衣服的材质似乎要结实耐用得多。如果能给男人买这样一件棉衣多好啊。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币和几枚硬币,叮当叮当的声音使她确信它们都在。但这点钱怎么可能够呢。女人摸摸自己的旧棉衣,又把男人的破棉袄抱得更紧了。
她走到睡觉的胖女人身边,打算叫醒她。她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香味,像艾草掺着点薄荷叶的香味。睡觉的胖女人裹着一条红色的绘满花草图案的厚毛毯,最上面还盖着一个粉色羽绒服。她靠近她,感觉她就是一位贵妇人。被毛毯包裹得身体圆润结实,脸部细致得看不到一点毛孔,两颊间的肉填满下颌,充满着丰腴富态的美。
而从贵妇人身后的一面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那幅裹着骨头和血肉的皮囊,就像那件旧棉袄,发皱、脏污、破旧。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堪,知道身上的衣服从上到下没有一块像样的地方。可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样貌、躯体已经没有了作为人的样子。自己也只是一个刚刚过了30岁的妇女,怎么会这样呢?双眼无神,眼窝深陷,垂下的头发沾着脏污的东西,也许是在早上吃饭时沾上的稀粥。在她因营养不良而干枯的头发下面是一块一块裸露的头皮。她脖子上的肉松弛,全是一道一道密密麻麻的颈纹。最让她觉得可怕的,是她的双手。那双手像是沸水煮过的鸡爪,以不可思议的形态扭曲着。她走过去,到镜子前,用尽浑身力气,全身发抖,可她的那双手,还是如此,手指外翻,手掌却死死蜷着。看着自己这副被折磨的病躯,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老迈到即将腐朽的怪物。
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呢?自己好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是一个贫苦的人,和男人相依为命。她还不知道,她竟还是个这样丑陋的人。病痛,贫穷,发疯似的折磨着她和她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自己的男人可以依靠。她这副丑陋的面容,这幅怪异的病体,只有她的男人不嫌弃。她想起了刚刚那个女老板厌嫌的神情。
“啊。”
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都从自我沉湎中清醒过来。
她扭过脸,看清楚了贵妇人的尊容。同样,贵妇人也看清了丑陋的自己。那声尖叫声似乎更大了。
“我……补……衣服。”
她抱起怀里的衣服,竭力地向前举着,生怕贵妇人认为她是一个偷摸窜进来的乞丐。
“补衣服……衣服。”
贵妇人听懂了,却没有起身的打算,反而是把刚刚惊掉的毛毯的一角重新盖在身上。
“我不补衣服,你到别处去吧。”
“可……”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缝纫机给贵妇人示意。
“哼。”贵妇人轻笑了一声,没有理她,只是侧了侧身子,把毛毯掖进自己的腰下。“我不缝衣服,我这也不接这样的生意。如果你要买衣服的话,我倒欢迎,可这墙上挂的每一件衣服恐怕都不是你能买得起的。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她手足无措,口齿更加不清了。她知道,她没办法在这补衣服。如此丑陋肮脏的自己怎么闯进了这间干净奢华的店铺呢?被拒也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吧。她只能走到街道的最南面,那个最简陋的裁缝铺去看看。
落在衣服上的雪看起来是软绵绵的一团,蓬松的像一团棉花,用手轻轻一触就会松散融化,可迎面而来不断刮起的寒风赋予了雪刀刃一般的威力。她的棉衣哒哒地响,雪在风的助推下势头愈来愈旺,转眼之间,肩头就积起了一层雪。她耸了耸肩抖落下来,走了一会又落了一层,她索性一直往前走,任凭雪在她的衣服上附着成一副柔软的壳。
在小巷拐角处的地方,墙上贴着一块纸糊的招牌,融化的雪濡湿了纸的边缘,使“铺”字有些模糊不清。
她走进店铺,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泛黄的菩萨像,与那脚踩的老式缝纫机相对。像纸的四角微翘,有着被蜡烛侵染的油渍。像前摆着的三只红木果盘油光发亮,隐约可以看到雕刻出的祥云图案,果盘分别放着五谷,水果和糖果。最中间位置的果盘后面是一只铜质的三足鼎,鼎内还有三根燃尽的香烛,一堆卷曲的灰烬潦草地倒伏着,屋子里散发出很浓重的沉香味。
店里很简单,没有漂亮的衣服。到处都是裁剪过的布料和一批没有做完的沙发椅套。一群孩子正围在一个小电视机前看动漫。
“唔。”一个年龄最大的孩子率先发现了她,站起身自言自语似地说:“有客人了。叫妈妈去。”接着另一个年龄最小的孩子不情愿地起身跑到了外面。
横穿过一条街,斜对面不远处的麻将馆里正热热闹闹地喧哗着,中间的炉子里冒着热气,一个弓腰的老人正在朝炉膛里添柴。
“妈,妈,有生意了。”
“什么嘛,这个时候来生意,我的手气正好着呢。谁,是哪个不长眼的。”
“一个瘸子?”
“瘸子?”
“走路一拐一拐的,是个女人。”
“女人?瘸子?”她喃喃地念着。
“哦——”离她最近的男人拉长了音,把弯着的腰伸了伸。“是她呀。不是瘸子。”
“不是瘸子?”
“那个女人。就是镇上最边隅有肺病的那个男人的老婆。歪歪扭扭的一张脸,是个脑瘫,路走不好,话也说得含糊。说到底,她怎么会有钱。她的那个男人不是在砖厂干活嘛,要攒钱盖房子来着。一家人苦哈哈的有什么钱。”
“对对对。现在手气正好,还差她那一点钱,她能花几个钱啊。说不准你一个牌桌就赢过来了。”另一个女人也附和起来。
“嘿。告诉那傻女人,她这生意我不做。说我忙着,没空。”
小孩子又跑回去,给女人说:“我妈忙着,没空。”
“那……我可以等她。”
小孩再次跑过去传话。
“等?随便,让他等去吧。等多久都可以。”
小孩回来简单地说:“行。我妈说你等吧。”
听到小孩传回的话女人的脸上绽开了笑。她看到屋子最里面的那张菩萨像,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地想:“果真是遇见女菩萨,遇见大善人了。”
一群孩子还看着电视,眼睛出奇地入神。店里没有了椅子,她只能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看着雪慢慢变大又慢慢变小,铁门缝里透出的寒气吹在她皲裂的手上,她看到手背有血珠渗出来。她用手指去抿,手背就留下一条一条的血痕。
在镇上的烟囱将要冒出黑烟的时候,她念想的善人回来了。
“还在这呢?你要干嘛?”
“缝衣服,腋下……的口子。”
她一说话,头就歪斜了下去,为了能说得清楚,她尽量用最少的字,她努力说话时的样子,使她的头不自主地往前伸,那副丑陋的面容就很难使人不去关注她。
善人往后退了几步,她的样子也带着讨厌、嫌弃甚至是恶心。
接过女人递来的衣服,善人很不耐烦地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缝了也没用。”
“我有,有棉花。”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团捏得紧紧的棉花。棉花一从她口袋里拿出来就开始膨胀,最后鼓囊囊的成了一个球,上面还暖暖的,混合着女人的体温。
“不够,这怎么够。”
“这样,把我的……我的棉袄拆了。棉……棉充那儿。”
“真够麻烦的。”
善人虽对眼前的客人很反感,但她还时不时地捂着嘴发笑,想必今天赢到手的钱不少。
女人穿的棉衣瘪瘪的,摸着似乎没有了保暖的作用。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想把所剩无几的棉衣拆开,把尽量能用的棉花充进男人的棉衣里保暖吧。等拆开来看,里面全是受潮发黑的棉花,只有领口,袖子这些地方的棉花是稍好点的。
“看吧。这棉花怎么用。不如我给你充棉花好了。你摸摸这个,珍珠棉的。”说着,善人拿出架子最上面的一个枕头。“摸摸,绝对保暖。”
“那,多少……钱?”
“不贵,六十,只需要六十。”说着,善人的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竟忘了眼前的丑女人是她厌嫌的对象。
“没……那么多。”
“什么?”善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整张脸也变得乌黑,嘴角的褶皱推开脸上的皮肤,让两丛淡眉也颤了颤。
“没钱你来缝什么衣服。真是扫兴,一天的好运气也要被你糟蹋掉,简直不像话。瘸子,你这个丑陋的瘸子……”
一旁看电视的几个小孩被吓得一颤,所有人都看到了善人那张恐怖的脸,尤其是女人。善人还怒不可遏地咒骂着,嘴扯得很大,声音像一头发狂的牛。女人看到供奉起的菩萨像,那平和的嘴角似乎也在讥笑,她和叫骂的人一起狼狈为奸。女人很害怕,她抓起自己的两件衣服逃走了。
雪地上,她那双不协调的腿没跑几步就摔倒了。两个孩子追上了她,是那两个最大的和最小的孩子。
“你别跑。”小孩子有点胆怯地喊。
他们身后,那个女人追了过来,头发在风中荡着,眼睛充血发红。
“瘸子,你必须把钱结了。就你这条腿,这副样子,你想跑到哪去?!赶快把钱给了。”
“钱?什么……什么钱?”
女人用胳膊夹着两件衣服,一件是男人跑了棉花的破棉袄,一件是女人自己那件被拆开的旧棉袄。
“你少装蒜。拆衣服的钱,拆衣服的钱总要给我。最少……最少要给五块。”
“什么……那么,贵。我没……这么多。”
“我管你有多少,有多少你就给多少。”
她去扯女人的衣服,女人则紧紧地夹住棉袄。最终,衣服被扯开了,兜里一堆零零碎碎的硬币,几张纸币,加起来也就三块钱,随着被扯出的还有棉袄里的棉花。不管是蓬松的雪白的棉花,还是受潮的深黑色的棉花,全都被风吹起。女人要去追,却被她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现在,我们扯平了。这一巴掌值两块钱。”
她走了,留下慌张追棉花的女人。她咿咿呀呀说不出话,她顾不上痛,仍一个劲地去追,她把棉花捏成团塞进衣兜。风中,雪和棉花混在一起,她去扒雪,哪怕多找到一点,也能多给男人一点温暖。
雪停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下,也许不会太久吧。
男人回来了,那几件鼓鼓的衣服里塞着点东西。女人把门开一道缝,看到了男人,她侧过脸,犹豫了一会把门完全敞开。男人跑了过来,因为冲风的缘故,开始剧烈地咳嗽。
“看,我买了两个肉包子。”
女人眼里闪过泪花,拉住了男人的手。
“怎么,脸有点肿了。”
“摔着。”
饭桌上,两人吃完了包子。女人拿出那件棉袄。腋下的口子被缝好了,只是针脚密密麻麻的很乱。那件衣服鼓了些,摸着棉也塞得很不均匀。
男人看到了女人手上的针眼,感到不可思议。她明明是一个连碗都拿不好的残疾人。
男人还没说什么,就感觉呼吸急促,喘了几下,又开始咳嗽了。他避开女人,转过身捂住嘴,尽力地克制。
女人去给他捶背。男人喘了好久,眼睛满是血丝。他听到外面的风声,断断续续地说:“今天……好冷……”
“是呀。这天冷极了。”女人说得很清楚,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