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目一:不可战胜的夏天
引子
我喜爱夏天,因为故事总发生在夏天。仲夏夜的梦里什么都有,唯独缺少现实。但我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我打不过他。
秋林之死
夏天。
秋林死了。
我认得他,秋林总是怪模怪样,最早是在小学隔壁班的时候,他总是很调皮,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被班主任揪着耳朵一路拖到办公室挨训。
他从宿舍楼上一跃而下。死在了北谷中学。
他的一切,他的病,他的家庭,他的宿命都是如此。
他手上的划痕写好了他的结局。
我不知是命运在书写我们还是我们在书写命运。
夏天,死亡,新的开始。
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秋林,他们悲哀着,并没有什么救世主。
有时,我们无法去拯救自我,我们身陷泥潭,目光短浅,看不到未来。
一切的一切都要怪罪于这世界并不公平。
这世界并不公平,没什么是公平的,公平是荒诞的。
我很想念秋林,一个无罪而遭到审判的人。
救赎,一个并不存在我字典里的词,我苦苦追寻了16年被一拳打碎了。打的我懵圈,打的我不知所措。我相当害怕,即便我知道我肯定不会从楼上跳下去,我害怕的是宿命,一种无法逃避的东西,乐观者也会害怕,他们更害怕,他们知道的更多,于是不害怕了,他们知道无法改变,于是坦然地接受生活,去了这似乎是我们的生活,
我的人生写满了支离破碎的梦,写满无奈与遗憾
去放弃生的勇气是一种无奈,去活的勇气或许才是正确的答案,我们不断的追寻的,就是如此。
再见,秋林。
青年路上
又是一个夏夜。
陶谷新村,在南京大学老校区旁边,南京大学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和父亲走在青年路,我很喜欢陶谷新村,路边有小吃店,有旧书店。父亲低头点了支烟,南京的夜晚,人来人往,小吃摊的烟火气飘得到处都是,宜宾面馆门口排起了长队。旧书店里总有人兴致饶饶地看着低俗小说。南京啊我似乎奔向他的怀抱。
我和父亲沉默不语,像两个陌生人。
来到一家牛肉汤店铺前面,我和父亲各要了一份牛肉汤加粉丝。我的内心很平静。放下手中从旧书店买的书。我依稀记得那牛肉汤是什么味道,鲜且咸,能快速饱腹。我从没有吃的这么舒服过,我发觉我的迷茫。月夜很温暖,拂过我的脸庞,连动了我的心。
父亲又点了一支烟。
那一夜是一个转折点。我的诊断被改掉了。待分类精神障碍改为心境障碍。我不知我什么时候被扣上精神分裂这顶帽子,为何这顶帽子又给我摘掉,我相当不清楚,我根本来不及喜悦,一切来得太突然。我甚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摘下这顶帽子。
当精神分裂症患者也挺好,我已经当了三年。再当几年也没什么。我吃了三年奥氮平,要把它换掉我还有些不舍,病似乎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割舍,无法分离开来,命运似乎就这样写好了,精神分裂无法治愈,所以压根一开始就误诊了,我扣了三年错误的帽子,吃错了三年药,浪费了三年本属于我的自由。
可我并没有失去一切,这三年我还交到了朋友,我成绩还马马虎虎。
可我胖了好多30斤,我夜里担心阴性症状,我害怕情感淡漠,我害怕再复发,我害怕害怕,再害怕,我身上有一道枷锁,让我怀疑自己不是正常人,我不敢再去喜欢一个女生。
南京,陶谷新村,难忘的夜,像是一生都难以去淡忘吧,不堪回首月明中。
南京,是座古城,古的那么新,新的那么古。我想念南京,太想念了,我的过去在那里,我的未来说不定也在那里。南京的灯火亮的好似白天,太亮太亮,让人心中燃起一团火焰,久久无法去忘怀,那时我还不知道玄武湖上的夕阳有多美。可如今,我不光想念南京,也想念玄武湖,想念南京的人,想念南京的事,想念南京的每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这里改变了我,永远改变了我,我还是我似乎没有改变,但悲伤从南京开始,又从南京结束,快乐从南京开始,又从南京结束,南京似乎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曾经我有过活力的生命,如今我还拥有,路过明城墙时,城墙上的灯发着光,展示着这座古城永久的魅力。
我和父亲回到南京的家中,夜深了,我们都睡去了。这一夜没有暴风骤雨。
鼓楼往事
> 如果你能保持人性的完整性,即使面对酷刑和孤独,你也能抵抗一切。
> 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若是如此,其他一切皆可成立。
——《1984》
白色带些暖的的灯光,浮现在我脑海中。钟楼区,白天,我未曾见到如此繁忙。我曾无数次来过,钟楼这个地方。鼓楼带给我许多印象,莫不过脑科医院。我至今记得那种灯光,那些人们,我记得我出来到这里,我记得CT间的仪器,记得核磁共振的怪叫。我记得M科的门诊室,我记得清清楚楚,当然我记得X,那个主任医师。
核磁共振的怪叫穿透我的头颅,我淹没在死一般寂静之中,那是第一次核磁共振,我茫然着,这是在三年前,三年前的故事。
钟楼的暖阳,照在老年痴呆症患者的身上,他们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护工推着轮椅,与他们交谈。A楼,B楼,C楼。C楼高大的很,那是成人精神科的住院部。B楼会好很多,神经外科,中医科,M科的住院部在那里。
我奔波于南通与南京,只为了一件事,回到这里,脑科医院,治病。
按理说,这没有什么值得想念的,按理说我应该恨这里,按理说我应该恨X,那个给我扣上帽子的人,可并没有。
鼓楼春去秋来,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几千年了这里依旧是鼓楼——所以这里叫鼓楼。淹没在茫茫人海中的是行走在鼓楼的人,迷失灵魂的人在南京,寻找故乡。
茫茫故乡在何处?
“排除精神分裂症。”X说的很平静,我的脑海中显现出X的脸庞,这个答案来的太迟,白色的带些暖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窗外是C楼和绿树,阳光。
父亲忍不住惊愕,妄想,妄想是否预示着精神分裂症?
并不,心境障碍也会导致精神症状,暑假来住院。”X浅浅地笑,像是释然了。这个结局让父亲惊愕地不敢相信,他与X争辩。白色带些暖的灯光照在我脸上,诊室的门关上了,父亲显得很疲惫。
那晚的陶谷新村,那晚的城墙,那晚的鼓楼,那晚的牛肉汤。我无数次来过的地方,带给我本就存在的救赎,我不是精神分裂。
三年前,一切的开始,在这里给我戴上帽子的人又给我摘下来。何以为恨?我并不明白,我确实不明白。
脑科医院医院像是一个固定的景点,它是南京的目的地。我现在开始怀疑它是否能治愈疾病,我不是怀疑药物或是医生的能力。但我见过太多,疾病不是那么容易治愈,我的病好了,不代表别人能好,我想起秋林,以及千千万万的人,他们曾在这里住过院,像是三年前的我,他们的命运有何去何从,答案就在风中,就在风中。X的笑,候诊室失落的人,远处的C楼。
写下多少往事。我该怎样,该去怎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个亘古的问题。
我们是人
> 我们不是疯子,我们是人。
> ——《飞越疯人院》
> 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的越多,就越撕裂。但是他有着同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 ——勒内·夏尔
人总要面对现实,三年前,我来到东宁南京,一个夏天。三年后我来到南京,另一个夏天。我又回到医院住院,我并非对这里无所知,全封闭的病房,病人出不去,只有外卖可以进来。
我想起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面写道二床不说话,一说话即可出院。在这里这可不是笑话,我第一次来住院的时候,二床就真的不说话。
如果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这里,莫不过荒诞,这里有数不尽的故事。
白色带些暖的灯光打在我脸上,故事开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波波,12 13岁的样子,剃了个平头,很瘦小。
他嘴里不停说着屎尿屁,不停地说。我想我在这里见到什么都不会意外。这简直是常态,由于我是“新人”,波波显得很激动,说得更厉害了。我问他,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他都对答如流“我叫波波大便大便,今年13岁了。狗屎尿屁。”
听护士说从前和他一个病房的人都被他吓跑了,搬到隔壁病房去了。是的波波有点太不正常。 而我是唯一一个暂时可以忍得了他的人。坐在病床上,我听了15分钟的“我是大便”。
她的母亲看样子是个农村妇女,看到我被她儿子打扰显得很不好意思,终于15分钟过后她爆发了“你不要再念了,不要烦人家哥哥。”说完就要打她儿子。被我爸拦住了。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寻找疗愈的路上,没人比我了解这种痛苦。
“他还没治好,好了自然不会说了。”我说得轻描淡写。他母亲笑了,笑得轻轻擦眼泪。
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波波的声音了,便到走廊上走走,一切还是老样子,走廊尽头是张沙发拐角过去,单人间病房,总长50米。谷浩在单人间吃西瓜,他母亲陪在他身边。他母亲招呼我来吃西瓜。
我对谷浩的第一印象是动作很僵硬,而且十分缓慢。他向我招手,像是开了零点五倍速。
夏天的西瓜很甜,说来我很放松,那时我以为只要像度假一样在这里待一个月就行了。我也没打算在这里交到朋友。
窗外也没什么风景,在我的房间窗外是一栋破楼,而在谷浩的房间窗外是C楼。谷浩因为波波太吵被迫搬到单人间。
“你叫什么名字?”他母亲问。
“我叫三水,我是第二次来住院了,我来调药”
谷浩的母亲是个护士。还算健谈,我和她聊了一会。
不久,我回了自己房间,手机被收走了,每天只有固定的两小时使用时间。
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的生活会有多无聊。隔壁房间男生喜欢结伴聊天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
文轩,孙文杰,皓铭住在隔壁。皓铭明天就出院了。
明天,谷浩会搬到隔壁房间。
波波已经成为了我的背景音,我想我已经开始习惯他了。
谷浩一会又来找我聊天。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不好,他很讨厌波波。我想大约都是来住院大家应该多包容一些。
病症并不代表我们灵魂的残缺。
不过和他的聊天过程中我发现我错了。在这里,我们有太多时间,了解彼此。
“所以你不太喜欢波波?”
“也不是不喜欢吧,我只是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他有点烦人。”我这时意识到了我的错误,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接受一个太不正常的人多少有点难度。“没事,不会相处可以不相处。”我这么说,“不过波波的病还没好,等他病好了也许就没这么烦人了。”
我来到谷浩的单人病房,波波跟过来,遭到了谷浩的驱逐,迫不得已我只得将波波带回我们房间。
晚上谷浩来找我聊天,起初没什么话题。偶然间我讲起他人的血的故事。
二战时,法国抵抗运动,地下抵抗者晚上会偷袭德军,德军作为报复会杀死惨死德军相同人数的法国平民,抵抗继续会促进法国解放,同时也会导致无辜百姓死亡,所以是抵抗还是不抵抗?
“你怎么想,谷浩?”我问
“我认为应该抵抗,只有这样法国才会解放,这样才能救更多人。”
“我觉得吧,我不想抵抗,因为每一条生命都是无价的,我们没有权利因为一个正义的理由,去伤害无辜的人。”我与他意见相左。
这条走廊上走过无数人,每一天都似乎一尘不变。
看他很感兴趣,我就问他:“你读过加缪吗?《鼠疫》或是《局外人》?”
“《鼠疫》没看过,《局外人》看完了,但没看懂。”
我很高兴,这就有的聊了。我想我在病房的第一天不会这么无聊了。
“数千年来,人们一直在追寻一个问题,生命的意义,到了二十世纪30年代这个问题被解决了,以塞利那为首的作家认为生命没有意义,人生就是一场茫茫黑夜,没有尽头。仔细想想生命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人们生老病死重复着相同的生活。帕斯卡尔认为在宇宙之中人就像在摸黑去前行,几百年后人们找到了帕斯卡尔所寻找的答案。虚无主义意识到了世界的无意义。总有人不愿意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他们不是理想主义者,加缪,萨特,波伏娃,存在主义与荒诞哲学。”
谷浩说:“或许西西弗斯推石头本就是有意义的。”
“对啊,加缪还说‘自由,就是带着病痛活下去’”我说。
“加缪的《鼠疫》鼓励人们在绝境生存下去,萨特说人有主观能动性,波伏娃的《人都是要死的》证明了这一观点,书中主角是个不死之人,在经历了几千年后,在快要不相信人生的意义的时候,迎来了工业革命,他见到了人能做到的事。”
我和他聊到挺晚,夜已深,四处静悄悄,波波的母亲猛然被吓醒。
有多少个夜晚才会脱离精神错乱的恐惧。
病房定理
谷浩又来找我聊天,这次没聊加缪。我和他从单人间把东西搬到隔壁房间。
我向他完整的讲述了我的故事。
“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我问他。
“我嘛,我……”谷浩欲言又止,过了三秒他说,“我之前有点被害妄想。”
在省人院的时候,医生说他是精分, 但是在这里X说他只是心境障碍。
“还有许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心情很差。”他说。
我和他聊到我和我爸昨天吵架的事,因为这事我上了防黑。(防打人)
我说到我和我爸总是有矛盾,我爸是个专制狂,初中的的时候连上了14天课,我说我要休息一下,结果我爸扇了我一个巴掌。后来我就老反抗我爸,甚至发生肢体冲突。
谷浩提到他妈妈因为期中考试只是差了一点,就把他手机摔了。
不过他说,他认为沟通才是最好解决办法。
我持相反的态度,我认为暴力有时比沟通跟为有效。
聊到药物我得知他用很小剂量的阿立哌唑,拉莫三嗪,碳酸锂。
谷浩也是第一次吃“精品神药”,所以我告诉他这些药物很安全。
据我了解,大冢药业的阿立哌唑是副作用最小的抗精神病药物,不会导致常见SGA导致的锥体外系反应和代谢综合征。
我对药物持客观态度,有利也有弊,我很清楚锥体外系反应和代谢综合征。
我和谷浩讲述了一个小插曲。X曾和我爸说,我尿酸高是疾病导致的,他还说尿酸高的病人疗效好,后来我才知道,且不谈尿酸高是奥氮平导致的,我就说这疗效怎么这好,原来就不是精神分裂症。
在这里我不是有意责怪X,他其实人挺好的。可是人难免犯错况且我当时情况比较复杂,三个医生只有一个人为我不是精分。
谷浩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谷浩笑着说。
之后他陪孙文杰聊天去了。
我复原了波波的魔方。
魔方有无数种打乱的方法,可最终都被复原为同一形态,复原,像极了我们在做的事。
孙文杰在吃薯条,我打趣,说这不是薯条,这是人生的意义。
萨特说,人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到码头搞点薯条。后来但凡大家吃麦当劳,汉堡王外卖的时候,都要来份人生的意义。
孙文杰长得像《老无所依》里的杀手,挺好笑的,肌张力障碍让他的眼皮睁不太开。
住院的两天我的病症“兴奋”暴露出来,我问谷浩借了跳绳球,一天就跳了五千个。
下午去C楼做了脑CT,脑电图,心率变异,心电图。
路上我注意到一个身影,一个黄头发的女生,个子高高的,穿着裙子,短头发,脸有些圆,我的第一印象是长得和我的地理老师很像。做CT前,和她父亲有说有笑,和当时在不远处和我父亲讲了一个笑话,逗得她笑地很甜。
我的第一印象是很失落,我知道我没有机会和她说话,有些人离得的这么近,却又这么远。
我深知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即便到故事最后也是。
我坐在沙发上,窗户紧闭,我一言不发,我打开窗户,热风吹进来。我很失落,太无聊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迷失感。
在走廊上漫步,跳绳,或是找个护士打扰一下,烦她一会。
我买了几本书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波伏娃的《第二性》莫里亚克的《爱的荒漠》过几天到。
来自她清澈的双眼
灯熄了。
丁书瑶和我漫步在走廊。她穿着淡黄色裙子,我注视着前面的路,和她晃动的裙摆,躲闪的眼神没有去看她的脸,护士站的灯依然亮着,走廊上很安静,我们的呼吸此起彼伏。
渐渐靠近的双肩,是内心无法抑制的悸动。
丁书瑶讲述了她在学校的趣事,我听的很入神。
她讲起许多身边的人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讲起了她的梦想。
“我高二就没怎么上过,现在跟不上了,我想休学,我喜欢法律,想当检察官,好想考西南政法大学。但估计我爸妈会反对。”
“我想休学风险还蛮大的,不过机会也多了,我想支持你的想法。”
走过走廊的拐角处时,她问我:“你觉得我长的好看吗?”
南京的夜灯火通明,但窗外的一切与B楼内的一切无关。夏日一言不发,静静地目睹着我们。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许多天后,我明白,我跨跃了一条鸿沟曾经阻挡在我面前,似乎无法逾越。
> 唯有在我的爱的空间和自由中,我才能存在,才愿意活。
> ——《在风之上》勒内·夏尔
我感受到了我内心的炽热,像过往的一切从未发生那般宁静。
> 那是引起我共情的,我所热爱的,几乎马上为我招致痛苦,与我摆脱的痛苦一样多。
> ——《在风之上》勒内·夏尔
我这时才有勇气看向她的脸颊,她那犹如夜空般深邃而清澈的双眼。我不知如何回答,短暂的一瞬间,我意识到真诚大于一切“挺好看的”我说,笑了。
我一直把丁书瑶当做朋友,也因此未向她表白。丁书瑶后来成了我很好的朋友。
丁书瑶告诉我黄头发的女生叫卢雨淼。
丁书瑶不就出院时送了我一只草莓熊。
谷浩也不久出院了。
爱?
卢雨淼,你坐在我旁边,那个黄头发的女生,就是你。
那天你穿着短裙,甜甜地笑。
我记得你的一切,我记得我的心动,我记得我第一眼就喜欢你,我记得你的模样。
你第一次坐在我旁边时,我的心跳就到了120。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男生,但我不在乎。
我希望能把握住机会,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去接近你。
直到你偶然坐在我身旁。
我才有勇气说出:我喜欢你但不能。
你问我哪句是真的,我说都是真的。
这是我认识你的第四天。
我喜欢你是真的,我知道不能也是真的,虽然我后来也知道你也喜欢男生。
你回答我说:我也喜欢你。
轮到我愣住了,我没打算到这个结局,我以为我注定失败。
只是朋友的那种,你说。我竟然反而放心下来。
你我之间相隔咫尺,却犹如万丈鸿沟。
有一种距离叫,我知道你在这里,可有一天我们会分别,我们从未接近。
从未旁观
我写下了一封信。
雨下得很大,我在医生办公室写作业,纠结与强迫正干扰着我的作业,一个女人走进医生办公室。
“Y医生,我儿子在好几家医院看过病,吃过阿立哌唑,喹硫平,利培酮,现在就是走路很僵硬。”
“没事,我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Y回答的很干脆。
不久我就见到了她的儿子,刘夕。
不适感迎面而来,刘夕的僵硬程度是我从未料想到的。手臂无法正常摆动,只能贴放在身体,面部像扑克脸,脖子僵直。
我时刻忍受着这种强烈的不适感和他对话。
我和他聊起我的故事。
他讲起他的病,讲起他吃过的药。
这几乎是我的工作,我一遍一遍叙述着,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我看到一个迷惘的少年,像曾经的我。多少次我见过一双双眼睛,我看到鲜活跳动的生命,见到他们的迷惘。我曾和他们一样,多少次在大雨中呼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我告诉他药物的作用,副作用和安全性,告诉他一切都会好。
雨不停的下,像永远不会停。
直到回到自己的病房这种不适感依旧存在着。无处不在。
中午,我去帮护士统计手机,接着刘夕的母亲走出来,恰好遇到我。
我告诉她,吃药造成的锥体外系反应我也遇到过,用苯海索就会好,一切都会好。
她笑笑,起先没说什么,直到我说起我三年的境遇,以及一直在上学,过着正常的生活。
她忽然紧紧我的手,紧的几乎让我有些疼,整整半分钟。
我帮护士统计完手机,中午就没回病房睡觉。
我再也睡不着。
我知道,我并不像我所说的这么乐观,也没这么顽强。我一路强撑着走过来,并不容易,苦与乐并存,我隐藏了我软弱的一面,我知道什么会带来希望。药物和疾病一样冰冷无情,精神病学里只有钟情妄想,没有爱。可我们是人。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我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由。荒诞大于一切,我所为之一切荒诞,有了理由。谷浩的话,丁书瑶的双眼,陈哲宇的哲思,吕品的哀愁,糖其的乐观。在这风雨飘摇的下午,病区里如死一般寂静,我却看到如火焰般美丽的灵魂,闪烁而跳动。
我坐到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几乎立刻奔涌出来。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于是每至夕阳西下的时候,落日的余晖总是找在沙发上,这是整个病区唯一可以享受到落日的地方,我时常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窗外下着小雨。
白色带些暖的灯光,打在团体室里每个成员的脸上,我们围成一个圈,讲述自己的故事。
对于过去,我们在缄默与简略表达间徘徊。下午注定很无聊。
卢雨淼坐我对面。
我记得她很调皮,伸腿碰了一下我的脚,我被吓到了,迅速把脚往里收了收。她掩着嘴笑。
我是最后一个叙述者,很快就到了我,因为大家的话都不多。
我停顿了两秒。
过去我被诊断为待分类精神障碍,后来我的诊断被改掉了改为心境障碍,过去我吃奥氮平,让我尿酸高,胖了三十斤,还有锥体外系反应,让我动作缓慢,面目僵硬。我以为疾病会让我情感淡漠,社交退缩,终生残疾。
几个女生小声说,别说了。
到了这里之后,我和这里的每个我认识的人聊天,小谷,小丁,吕品,陈哲宇,刘夕等等,我和他们聊疾病,聊症状,聊过去,聊药物,聊副作用,聊未来,聊如何应对,聊人生。告诉他们要去乐观。
我十六岁跌倒了十八岁又爬起来,我要像天上的云一样忽明忽暗,要吃,要爱,还有好多奢望,我要像笛卡尔一样思辩,像堂吉诃德一样攻击风车,我热爱世界,为之奋斗。
我生病三年没喜欢过一个女生,我相信我爱的炽烈,我是一个有情感的人,我相信我能爱,我并不情感淡漠。
我不是梵高,我不想死于精神错乱,我热爱他的白玫瑰,星月夜,杏花,向日葵,我相信我是一个健全的灵魂。
窗外小雨沙沙,我抬头看向卢雨淼,她摘下眼镜,擦拭眼泪。
这是我与她最近的距离。
夜色降临。
东宁的夜。
我躺在床上,回忆着过往的一切。
我想起卢雨淼,我想起她的身影,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泪,想起陈哲宇的谈心置腹,想起吕品的忧郁,想念小谷和小丁,以及那次握手。
我想起许多,辗转反侧,终于还是难眠。
这次我不光去要了阿普唑仑,我还要了纸和笔。
灯火摇曳。
于是有了这样一封信。
> 亲爱的X:
>
> 即使你受尽挫折,受尽折磨,也不能改变你对一个人的爱。我从没像这样喜欢过一个女生,我很爱她,我不再是一个傀儡,我有情感,精神病学里写满了钟情妄想,却没有一个爱字,我相信我可以去爱一个人。爱是荒诞的,爱是炽烈的,爱具有毁灭性。
>
> 我知道我曾经的迷惘,我看到了别人的迷惘,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帮助者,我和太多人聊过,我看到跳动的灵魂,我看到曾经的自己,我想给他们带来希望,我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也成了最好的证明。人生就像一条河流,时而平和缓慢,时而跌宕起伏,但它有生命,如此绚烂,我们对此抱有崇高的敬意。
>
> 人的一生有两条河流,我们最终要进入新的一条。正所谓人要乐观,自嘲和乐观是必备的,乐观陪我一路走过来。人生就像一个慢慢被锤的过程,我过去被锤倒了,我还能爬起来,18岁我又被锤倒了,我还能翻身起来,我还年轻,我想爱,我想吃,我还有很多奢望。我要像笛卡尔一样思辨,像唐吉诃德一样攻击风车,三年困苦再也不能将我击倒,我又站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
> 一个健全的灵魂
次日清晨,刚好是周四,主任医师X刚好来查房,我将信交给了他。我请求他当我面读完。他读完留下了长长的沉默。
主治医师Y问我能不能读,我说当然。
读完之后她眼圈红红的,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你写的每个字都很动人。
当我踮起脚
那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刘夕,他要出院了。
他已经好很多了。
吕品,我,刘夕在走廊上闲逛。
晚上不太忙碌。
不知道是谁,哼了一句“今天我”
我打趣就接“寒夜里雪飘过”。
走廊的夜里我们唱了一路《海阔天空》。
刘夕勾住我和吕品的脖子,踮着脚,探着头在我和吕品中间。
刘夕喜欢听张学友。
这简直是父亲辈的品味,但我们不在乎。
就陪他唱“遥远的她,不可以再归家”。
走廊里传来了我们的笑声。
直到熄灯,刘夕递给我一张纸条。
让我明天再读。
上面写道。
亲爱的三水: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临分别了,这半个月过得十分有意义。
早晨的走廊总是充斥着我们的欢笑声,我们总能一同拥抱清晨的第一缕光。
你常给我讲许多朋友,似乎你很爱去思考人生,然后告诉我你对人生的看法,你的病史,你的故事。
因为你,我参加了晚上打牌局,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十分快乐,但又转瞬即逝。
我曾不止一次想到我会离开,我明天就要离开,我还是难以接受。
昨夜,我想站在滑落的大雨中冲刷自己,我多么希望它不是真的,但明天终究会来到,打破我的幻想。
出院一直是你在这里的愿望,身为你最契合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实现愿望,
但它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就是你离开我们,奔向远方,去追寻你的梦想。
再见了,朋友。
就像长江支流终将汇入大海,我们在山中相遇,在顶峰相见,去迎接光明的未来,
拥抱希望的光,发出炽热的光。
我们终会再见。
my only friend 三水
再见,刘夕,再见,肌张力障碍。
离别时的雾气
> 我们让恐惧反噬那令我们害怕的事物,
> 我们将真心托付给愿为我们驻留的人,
> 但为何我们要放弃一切
> 我始终相信终有一时,
> 当一切离经叛道终归正途,
> 我们将如群山般巍峨矗立,
> 而我也将再一次与你同行。
> ——卢克·汤普森
出院那天早上,下了大雾。雾深不见底,像极了里海,一个人的内心,永远都看不透。
我知道我终于离开这个地方。去过一个崭新的人生。
在走廊里转了两圈,又一次看见那个背影——卢雨淼。
我提议聊一会。我唯一一次单独和她聊天。
我们肩并肩走过50米的走廊。
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羞涩,
“或许我的人生里我们永远是陌生人,我永远只能默默注视你的背影,但也许这一切就足够了。”
这令我爱恋的女孩就在我眼前,我望着这个14岁的灵魂。她没有说话。
“还记得那次小团体我对你说的话吗,你还擦眼泪来着,那些话就是对你说的。当时你在吃奥氮平,就是为了鼓励你才说的。”
“哦,我听出来了,我这人很敏感,谢谢你,当时我还伸腿碰了一下你的脚,想看看你的反应。”
我们都笑了,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你还记得我表白的时候吗,我说我喜欢你,但不能,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吗?”
“我知道,当然……知道。”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点固执,还挺暖的。”
之后我们沉默着,我知道我们还有很多话聊,但却再也没说一个字。
我知道马上就要走了。
走过拐角,在走廊的尽头她问我:“我们可以拥抱一下吗?”我点点头。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拥抱,我紧紧抱住她,却像抱住一团虚无,没有温度。
“我爱你,再见。”我轻轻耳语。
这时我才感觉到了温度,像沸腾的火一样燃烧,即便我并不了解她,甚至没和她说过几次话。
我明白虚无的并不是她,虚无的是我,我感受到了温度,三年来第一次。
她没说话,眼角闪过泪花。
出门前我没有回头。我望向我无比渴望的窗外的世界,留下了泪水。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可那并不重要。
她的身影,连同那滴泪、那个笑容,以及拥抱时似有还无的温度,都永远地留在了那条50米长的、亮着白色灯光的走廊里。
那是我的夏天的边界,也是她存在的全部疆域。
玄武湖上
那是我出院第一天,也是谷浩他的生日,我和丁书瑶按约定到他家庆祝生日。我们已经许久未见,像是《漂洋过海的来看你》中写的我反复练习见面时的呼吸。
我等这一天太久太久,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我很想念谷浩和丁书瑶。
谷浩家离玄武湖很近,几分钟步行就能到。我最后一个到谷浩家,蛋糕摆在桌上,蜡烛已经插好了,就差点燃了。“许个愿吧,小谷。”我和丁书瑶说。气氛说实话有些尴尬,三人没什么话说。
我打破了寂静。
“生日快乐,小谷”我继续说,“想想我们的经历,都十分相似,生过病,住过院,最后成为朋友,我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不好的经历,这也是我们能够共情的原因,我住院的时候梦里都想着与你们见面,祝我们永远乐观,我们只是对方生命里的一道掠影,却会永远散发着光芒,我们有着他人所没有的经历,这使我们强大,永远去热爱生命,还有你们两个永远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保持天真。我是不是太严肃了。给点反应。”我挠挠头
谷浩和丁书瑶都笑,顺便鼓了鼓掌,我这番话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谷浩是个和我一样真诚且直白的的人,话不是太多,但很友善。丁书瑶很活泼,个子不太高,话挺多,挺有趣的姑娘。他们和我同龄。
我们聊起我住院的事,我最后一个出院。
“你是不是被绑了?”“对的,我们三就我一个被绑了,我还被绑了三天”
谷浩的肌张力障碍好了很多,动作不是那么僵硬了。
“后面是不是又来了好多新人?卢雨淼出院没?”
“她还没,也快了。对来了好几个男生,有一个和我关系型当好叫陈哲宇,还有吕品,王子涵等人,话说我听说皓铭又被Y叫去住院了?
“我不知道啊”谷浩说。丁书瑶说“他好像急性期没过就出院了,结果又复发了,不过好像不愿意再会去住院。”我们吃着蛋糕这个蛋糕有点腻,芝士放的很多。结果吃的太饱过一会晚饭都没吃多少。
我们出发了,一路上聊到南京,聊到《鬼灭之刃》《浪浪山小妖怪》《东极岛往事》
吃饭时我们三的气氛又有一点尴尬没话说。
终于到了玄武湖,我提议要不坐一次船,我请。
时至夕阳西下,我们穿上滑稽的救生服爬上了一艘船。
作为老南京人的谷浩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湖水碧蓝澄澈,晚霞的橙影夹杂着高楼倒映在湖水之中,海阔天空,船划过水面发出哗哗声,一切那么平静美好,我们三人相视而笑,谷浩提建议来张合照。全票通过。
拍完照片,谷浩打趣:“要是船搁浅了怎么办?”我说:“那就放首周杰伦的《搁浅》吧。”
我手机快没电了,丁书瑶来放,周杰伦的歌声回荡在小船上,我陶醉了。接着是《雨爱》《lemon》《夜空中最亮的星》《一万次悲伤》《红色高跟鞋》《春风十里》
什么都比不了夏日的凉风,我把指尖伸向水面,冰凉直触心间。这是夏天的傍晚,东宁的傍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欢声笑语。
我们各自谈起自己的人生。我谈起三年误诊,三年迷惘,三年乐观,谈起新的开始。我说起谷浩是一个内心善良可爱的人,丁书瑶是一个活泼,大胆,有个性的人。谷浩和丁书瑶说我是一个乐观,有才学的,有某种难以描述的魅力的人。我们谈起我们的理想,我想来南京,丁书瑶想要休学,重振旗鼓直面高考,她不想参加春招。谷浩想考南京农业大学。
我们憧憬着未来向往着人生。我们有上进心,有为未来付出的勇气。
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为之奋斗,为之所热爱。
暮色里我们点了coco的果茶,漫步于玄武湖畔,我们一路走到古寺前可惜已经太晚,停止售票了。三颗生命在这一节点交会。
市中心车水马龙,我们一路走到谷浩的中学门口,谷浩的父亲来接我们了。
车载音乐听的我眼中闪起泪花,beyond的《不再犹豫》像是在讲述我们的故事
> 我有我心底故事
> 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 纵有创伤不退避
> 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
> 终可见
后记
谷浩,丁书瑶,陈哲宇,吕品,波波,刘夕,卢雨淼——这些名字,这些脸,这些声音,都留在了那条五十米长的走廊里,留在了脑科医院的B楼,留在了那个夏天。
有时候我会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病好了吗?还在吃药吗?有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夏天改变了我。
不是因为我“病好了”——病没好,还在吃药,还会波动。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些人,他们让我看见:活着,哪怕很难,也可以继续活着。
波波现在应该十四岁了。不知道他还念不念“大便大便”。我希望他好了。但如果没好,我也希望他知道:曾经有个人,听过他念十五个小时,没赶他走。
陈哲宇应该还在看书。那些问题不会有答案,但问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刘夕应该不僵了吧。我希望他妈妈不用再握着别人的手,握得那么紧。
卢雨淼——我不知道她在哪。也许在某个城市的某条街上,走着自己的路。也许她已经忘了那个在走廊里说“我爱你”的人。也许没忘。
但都没关系。
我知道的是:在我最不知道“能不能好”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听我说那些话。她擦眼泪。
那几天,够了。
最后,想对读到这里的你说几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也走进那条走廊——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是医院还是心里——希望你能记住:里面的人不是疯子,是人。他们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在乎的人。他们也在努力活下去。
能帮他们的,不是同情,不是恐惧,不是“你应该乐观”。是听他们说话,是告诉他们“你不是一个人”,是在他们伸出手的时候,握住。
哪怕握得紧一点。哪怕有点疼。
就像有人曾经握过我的手那样。
夏天从未被打败,隆冬时,你会想起它。
【附录:关于这些药】
这篇东西里提到很多药名。如果你好奇,或者你需要知道:
奥氮平:抗精神病药,效果好,但容易胖,容易嗜睡,容易代谢出问题。我吃三年,胖三十斤。
阿立哌唑:副作用相对小的抗精神病药,但对有些人会引起锥体外系反应——脖子僵、走路慢、面部像扑克牌。
氯氮平:最后一道防线,效果最强,副作用也最强。只有其他药都没用的时候才会用。
苯海索:抗胆碱药,专门对付锥体外系反应。吃了就不那么僵了。
心境障碍:一个比较宽的诊断,包括双相,抑郁等。不像精神分裂症那么吓人,但也要长期吃药。
这些药不会让你“好起来”。它们只是帮你稳住,让你有力气去做别的事——比如晒太阳,比如和人说话,比如活着。
如果你也在吃,别怕。很多人都在吃。很多人都在努力。
你不是一个人。
篇目二:关于南京的记忆
鼓楼
南京的巷子总很有烟火气,无数次走过鼓楼大街的小巷,远远的紫峰永远在那里、在夕阳下显露出宏伟的光泽。在梧桐之下,车水马龙,灰尘随之而去。面馆,水果店,熟食店,陈列其间。人们记住了鼓楼,留下了脚印,鼓楼也回敬人们以热情。
广州路有一家肯德基,离他不远的宁海路有家麦当劳,骑共享单车到脑科医院要一块五,那是我看病的地方。南京的路高高低低,一会上坡,一会下坡,下坡时风会打在脸上,那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风,而是南京的四季,或清凉,或炎热,或寒冷。
先锋书店就在这条路上,周末总是挤满了青年人,美女很多,人们拍照打卡,像是从此来过这里。我不是很喜欢这家书店,它不够纯粹,如果真的要买书,我会去陶谷新村的旧书店。
我去过一次清凉山,那是为了买雨花石,那是我第一次住院前一天,风和日丽,卖石头的老头笑眯眯,展示着他收藏的蛋白石,聊着过去,抽着我爸递给他的烟。
玄武
玄武离鼓楼很近,十几分钟骑车就到,到了新街口,就不好停车,很麻烦,最好快到新街口就把共享单车还了,再步行过去。
孙中山的雕像就在这里,很可惜这座城市并不属于他,而是相反。南京属于每个行走在这里的人。到了德基进去看看,走累了可以坐坐点杯咖啡。我很喜欢喝咖啡。
步行可以到红庙街,这里是真正的南京市井,陈林鸭子店,徐州羊汤,七家湾锅贴,皮肚面,街头牛排,一个月你可以吃不重样的,发动机的轰鸣,叫卖,垃圾,灰尘,我们怀着饱满的热情与饥肠辘辘来到这里吃喝玩乐。
一枝园小区对面有家理发店叫其中造型,几年来在这里,不管什么发型,理发只要十五块。
没什么能比得上夕阳下的玄武湖,谷浩家在这附近,有机会会来找他约上丁书瑶再在湖边走走,玄武湖是个热闹的地方,特别是夜幕降临的时候,随便走走就会到鸡鸣寺,听清凉山的老头说过去,每当清晨会有女和尚清脆的声音,从寺庙传出来。再走就到了十三中门口,门口小卖部卖着雪糕。夜色下路人脸朦胧。
浦口
我有时候会住在江北的浦口,江北比过去发展的多。
我还是喜欢到江边去散步,夏日晚风凉爽,我无法说江水多美,反倒是很浑浊,对岸灯红酒绿,鼓楼,玄武,雨花台,江宁,建邺都在那里,仿佛离南京很远,忘了这里也是南京,忘了自己是异乡人。
什么是南京?
我并没有走遍南京,可我们之间算不上陌生人。南京是一个地方,一座城市,一个坐标。不。不是。它是一段回忆,一个梦,一个故事。没什么能比得上——被一座城市接纳的傍晚。
篇目三:北谷的冬季
冬夜,我离开北谷的出租屋,在门外停留了几秒,北谷很冷,比往年好些,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走向远处的超市,风不停地刮,这时这片农村的灯火全亮了起来,可路上的行人却少之又少。
一个人走着,耳朵冻得通红,我戴上帽子,又是一个夜晚,像是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一样的黑暗,灯光遮住了星空,再无北斗可见。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没有人愿意裸露在夜色之中,路过之人只是加紧脚步,闷着头,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北谷就像一张大床,让所有东西都睡在它怀抱里。我糊里糊涂来到这里,最后没几个月,又要糊里糊涂离开这里。我路过这里的一些道路,在这里行走,我不愿意留在这里,这里也未曾挽留我。
人们离开一个地方,去追寻更开阔的地方,可惜北谷不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远离北谷三百公里的地方有座都市,叫南京。我印象很深刻,我想着,东宁不是像北谷这样的农村,不像这里这样破败。我来北谷求学,上高中,北谷中学,70 年的校史留下了同样腐朽破败的教学楼,这是东平区里第二好的高中,过去我差 7 分考上市区东平高中。
我很想念南京市,就像是河北人羡慕北京,广西人羡慕广东,梦里看见的东西常常不是真的,东宁就又是一个月夜。
像是梦里的东西。到超市了我推开了门,从货架上取了一瓶无糖可乐,离开后,我并没有急着回去,我找了个石墩子坐了下来,开始喝可乐。
我想起曾经写的小说《活着的大马士革》,现在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里面写道,大马士革这座经历风沙的古城,在落日下放下了昔日的荣辱。我又想起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我并不知晓什么。
月亮斜挂在空中,很美。
我仿佛感觉可乐是苦涩的,就像过去,掺杂着些许甜意。没有过去经历的过往种种,就没现在的所体验到的快乐。黑夜在朦胧的灯光下面闪闪烁烁,风从一边的耳朵进去,有从另一边出来,异乡在呼唤,而这里便是异乡。我的眼里闪过泪花。
这世界就是这样,外面一座城市,心里一座城市。南京,仿佛就在眼前。往事仿佛就在眼前。笑在眼前,泪在眼前。一切都在眼前。可乐好冷。
世界、我、过往,一个三角;城市、痛苦、疾病,另一个三角。我想是大梦一场空,又或是往事如烟,随风而逝。我曾经相信一万年以后一切都会被淡忘,可谁在乎一万年以后的事。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有能力去面对很多事,过去我相信很多,现在相反。我去过许多次南京很多次。可它还是很遥远,非常远,我很悲伤,我感觉到了我的懦弱。
我想起南京玄武湖上的夕阳,想起白色带些暖的的灯光,想起令人颤抖的病症描述,想起过去的泪,想起一个人,想起许许多多人,想起一个夏天。
这似乎就是北谷的夜晚,平静里带着忧郁。没什么能使过去忘怀,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释怀,也许早已释怀了吧,谁知道?。
我扔掉空瓶,向出租屋走去。我并没有归属感,什么都没有,而我终要去面对人生,终要去面对这个世界。即便它并不完美,就像我自己一样。我的疲惫与痛苦最终也要消逝在茫茫黑夜的风中,我擦干眼泪。我知道一切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应该的,没有偶然,只有必然。我不是一个明辨是非的人,我也不愿意碌碌无为,就成为一个明辨是非的人。
我知道我终会与世界和解,我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这也没有答案。我相信自己的无知,相信自己的无可依靠。我知道,这世界并没有什么光明,只剩下茫茫黑夜和数不尽的繁星。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要参加高考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很焦虑,现实总是像一个绊脚石时刻牵着我,让我无力脱身。我并不绝望,就像生活中总有甜味,就像那瓶可乐,带给我些许的快乐,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知道我很想生活在南京,即便生活在那里的人不以为意,或是自得其乐,或是厌恶不已。我都不在乎。我想起爱与自由,想起乐观,想起妄想之城。爱在那里,恨在那里,那里也许很美好,很繁华,很混蛋,可我也是一个混蛋。或许是臭味相投吧,总之我有一天会去到那里。不论如何。
我们生来就是失败者,人生有无数个残酷的事实与真相要去面对。我们无法逃避病耻感、挫败、死亡。浑浑噩噩一辈子,不过如此,什么都没有留下。我躺在床上,脱下厚睡衣,戴上耳机。莫里康内的《美国往事》主题曲盘旋在耳畔。什么是往事?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跳出一个怪圈,真的吗?我想不是。
我想起加缪的西西弗斯,想起萨特的恶心,想起卡尔维诺生活在树上,想起王小波的沉默,想起 1984 的夏天。一切似乎终有答案,我终会沉默下去,是吗?对啊,是这样。
我望着远处,久久不能入眠。记忆就这样浮现出来,一点一滴,似风似水,无声无息,流过心间、脑海、耳畔。
直到某一天,我足够坚强,直面现实如剃刀般锋利,却再也不能破碎我的心。大概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