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念念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出门前，她把手机定位关掉，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一副平光镜。
镜框是以前买来防蓝光的，没怎么戴过。今天用上了。
写字楼在鸿运商务中心斜对面，步行五分钟。建筑比鸿运商务中心新得多，大堂宽敞，前台有保安，进出的人穿得也很正式。
林念念在楼下站了一分钟，调整呼吸。
然后她走进去，报了预约的楼层和公司名——短信里没写公司名，但座机号码查出来是一家叫"云熙投资"的公司。
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简洁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印着"云熙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林念念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林小姐？请进，郑总已经在等您了。”
林念念跟着她穿过一个小型办公区。五六张工位，大半空着，只有两个人在对着电脑敲键盘。
这景象跟桐悦文化的注册地址有异曲同工之妙——表面上是一家公司，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年轻女人带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郑总，林小姐到了。”
“请进。”
门推开，林念念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衬衫领口露出一截深红色的领带。笑容很标准，眼神很冷。
"林小姐，久仰。"他站起来，伸出手，“鄙人郑明德，云熙投资合伙人。”
林念念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干燥，力道适中，典型的商务式握手。
“郑总客气了。”
“请坐。”
郑明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老板椅上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茶，氤氲的热气还没散尽。
“林小姐喝什么？我让助理再泡一杯。”
“不用，茶就好。”
林念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错，清香，微涩，回甘。
郑明德也在喝茶，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目光不让人讨厌，但很透——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林小姐在公司三年了，业绩一直很亮眼。"他放下茶杯，“听说最近调整了客户分配，业绩压力不小吧？”
林念念心里冷笑了一声。
消息传得真快。
"还好。"她语气平淡，“公司调整是正常的，适应就好。”
"林小姐的心态很好。"郑明德笑了笑，“不过呢，有时候光有心态是不够的。平台很重要，资源也很重要。”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念念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新项目，林小姐可以先看看。”
林念念低头。
文件封面印着一行字：“品牌整合营销战略合作方案”。
她翻开第一页。
方案很简单，大概意思是一家刚起步的品牌想找合作伙伴，负责线上推广和渠道铺设。预算不小，分成比例也很有吸引力。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品牌的名称被隐去了，只写着"某新兴生活方式品牌"。
"这家品牌不方便透露名称？"她问。
"暂时保密，但林小姐应该听说过。"郑明德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签合同的时候会公开。”
林念念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合作模式。云熙投资作为中间方，负责对接品牌方和执行团队。执行团队需要负责线上推广、渠道拓展、客户维护等工作。
第三页是分成比例。林念念的目光落在那一行数字上——团队分成比例：40%。
40%。这个比例高得不正常。市面上同类项目的分成比例一般只有20%-30%。
她抬起头，看着郑明德。
“这个分成比例，比市场价高不少。”
"因为我们找的不是普通的执行团队。"郑明德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找的是有潜力、有野心、愿意长期合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念念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林小姐，有没有兴趣自己做？”
林念念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敲。
她自己做过。前世。
那时候她接的就是这种"高分成"的项目，以为捡到了大便宜。结果项目做到一半，品牌方突然撤资，她投入的时间、精力、人脉全都打了水漂。更要命的是，合同里有一堆她没注意到的条款，让她背了一笔莫名其妙的债务。
那笔债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同样的剧本，再次摆在她面前。
"郑总，这个项目的资金来源是哪里？"她问。
郑明德的眼神闪了一下，但笑容没变。
“投资方是几家机构的联合体，资金链很稳定。林小姐不必担心这个。”
“品牌方呢？”
“品牌方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但背后的股东很有实力。”
新注册的公司。有实力的股东。
林念念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可以考虑。"她说，“但合同我要先过一遍律师。”
"当然。"郑明德把文件收回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这是合同草案，林小姐可以带回去看。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的，是一份二十多页的合同。
林念念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她注意到其中一条——“乙方需对项目内容及甲方身份保密，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披露任何相关信息。”
保密条款。很正常。
但她还注意到另一条，藏在不起眼的位置——“如乙方违约，需赔偿甲方全部损失，包括但不限于预期收益、品牌声誉损失、商誉损失等。”
这个条款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如果仔细想想——"预期收益"和"品牌声誉损失"都是可以任意量化的。一旦品牌方想让她赔钱，这一条就是绞索。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
“我会认真看的。”
"那我等林小姐的好消息。"郑明德站起来，又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林念念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一定。”
——
从写字楼出来，林念念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到鸿运商务中心对面，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坐在外面的伞下。
从这里能看到云熙投资所在的楼层。十六楼，窗户是茶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一边啃面包，一边在脑中回想刚才的对话。
郑明德提到的项目，分成比例高得不正常。合同条款里埋着坑。品牌方信息保密。股东"有实力"。
这跟前世她接的那个项目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前世她是通过周雨桐介绍认识的甲方。这次，邀请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公司。
但这两条线，一定在某处汇合。
她掏出手机，搜索"云熙投资"。
信息不多。公司注册于一年前，法人郑明德，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投资管理、企业管理咨询。
没有股东信息。没有公开的业务记录。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林念念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她要把合同带回去，一条一条地抠。每一个词，每一个标点，都要看清楚。
前世她踩过的坑，这一次她不会再踩。
但她也不会直接拒绝。因为这份合同，是她接近陈氏集团的一条路。
只要足够小心，陷阱也可以变成武器。
——
回到出租屋，林念念把合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她不懂法律，但她有经验。前世踩过的坑，她记得很清楚。
第一条，保密条款。她圈出来，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第二条，违约责任。她圈出来，旁边写了"危险"两个字。
第三条——
她翻到第五页，目光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条款上。
“乙方同意，项目执行过程中涉及的供应商、渠道、客户资源，需优先使用甲方指定的合作方。”
这条看起来也很正常。很多项目合同里都有类似的规定。
但前世，她就是因为这一条，被逼着使用了一家"甲方指定"的供应商。那家供应商报价高得离谱，服务质量一塌糊涂，最后出了问题，责任却全扣在她头上。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指定供应商是谁？”
继续往后翻。
第六页，第七页……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合同的附录部分，列了一份"甲方指定供应商"的名单。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是——
“桐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林念念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发闷。
桐悦文化。
绕了一圈，又绕回去了。
这份合同的甲方——那家"新兴生活方式品牌"——指定的供应商，是桐悦文化。
而桐悦文化是陈氏集团的子公司。
所以这整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陈氏集团在背后操盘。云熙投资只是一个中间人，负责把人引进来。桐悦文化负责执行，拿钱。而她，负责背风险。
她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
灯管嗡嗡响着。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吆喝声。
很日常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幕降临，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沈清河。
【合同看了吗？】
林念念盯着那五个字，眉头微皱。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去见了云熙投资？
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见了谁？】
回得很快：【因为云熙投资的人找过我。三个月前。也是这个项目。】
林念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沈清河也被找过。
【你怎么回复的？】
【我拒绝了。】
林念念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了数。
【为什么拒绝？】
【因为合同里有坑。】
他把一张图片发过来。图片里是一份合同的截图，正是她刚才看的那一份，但上面标红了好几条条款。
【我那时候研究了一个星期。这些条款，每一条都能让人倾家荡产。】
林念念把图片保存下来。
【还有别的吗？】
【有。】沈清河回复得很快，【云熙投资的背后，是陈氏集团。这个项目是陈氏集团用来筛选"合作者"的工具。他们找业绩压力大的销售，用高分成诱惑，再通过合同把人套牢。一旦签了，就不是你做不做项目的问题了——是你整个人的问题。】
林念念的手心开始出汗。
【什么意思？】
【意思是，签了合同之后，他们就握着你的把柄。你不听话，就让你违约。你听话，就继续利用。到最后，要么倾家荡产，要么彻底变成他们的人。】
林念念盯着屏幕，呼吸渐渐沉下来。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看似偶然的机会，实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现在怎么办？】她问。
沈清河那边停了一分钟。
然后发来一句话：
【看你想不想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