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过后所感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捧着鲜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相拥而泣。我站在人群里,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一粒沙,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同学们在欢呼,在大笑,在商量晚上去哪里狂欢。我也跟着笑了,笑得脸都僵了。
可是回到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理由的。不是考砸了——虽然确实有几道题没把握;不是舍不得——虽然确实要和各奔东西的朋友告别。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猝不及防,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坐在空旷的宿舍里,周围是凌乱的床铺和散落的书本,我想起南宋词人辛弃疾的句子:“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从前读到这句,只觉得是古人矫情。十七八岁的少年,哪来那么多愁?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愁,恰恰是说不出来的。当你真的尝到了愁的滋味,反而“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了。
我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所有的情绪都赶在了同一个时刻。
高三这一年,我们把太多东西压在了心底。每一次模考后的失落,每一个失眠夜晚的焦虑,每一次看到成绩单时的心跳,都被我们默默咽下去了。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考试不相信眼泪,倒计时不会因为你情绪低落就停下来等你。我们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走着,走着,走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原来我们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停下来大哭一场。
现在,发条松了。唐代诗人孟郊四十六岁才中进士,写下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样的句子。可他在那之前,有过多少次的失落与不甘?《再下第》里,他写“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落第的夜晚,一次次醒来叹息,梦都来不及做完。长安城的繁花,他是流着泪看的。高考之前,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多少个深夜,对着做不完的试卷,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一点,再努力一点。那些眼泪,都偷偷擦在袖子里了。
所以现在,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是为了某一道做错的题,也不是为了某一场考砸的科目,而是为了这三年里所有被我忍住的眼泪,终于可以不需再忍了。
我想起柳永的《雨霖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高中毕业,各奔东西,是这个年纪最寻常的告别。可寻常归寻常,那份惆怅却是真的。语文课上的哄堂大笑,晚自习后一起走过的林荫道,课间分享的零食,考试前互相鼓励的拥抱……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都将成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大人总夸我坚强。可坚强是什么意思呢?不过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情绪藏进角落里。高考结束后,坚强忽然没有了用武之地。不再需要早起,不再需要熬夜,不再需要在每一次崩溃后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当所有的“不再需要”涌上来的时候,眼泪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我把三年的课本一本本塞进纸箱,翻到语文书里的《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李密写的是亲情,可我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也合适——我无高考,无以至今日;高考无我,亦无所谓这三年了。高考于我们而言,不只是几场考试,它塑造了这三年里的每一天,塑造了现在的我们。
收拾完东西,我站在宿舍窗前,看了一会儿天。六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鸟飞过,自由得像在画布上随意勾勒的几笔。我想,从明天起,我也可以像它们一样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宋人蒋捷有一首《虞美人》,写尽了人一生听雨的心境:“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十几岁的我们,正处在“红烛昏罗帐”的年纪,听不懂后面的沧桑。可是高考这一场雨,让我们提前尝到了一点“江阔云低”的滋味。
好在,我们还在起点。高考是成人礼,眼泪是洗礼。哭过之后,路还很长,天还很亮。
室友推门进来,看我红着眼眶,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靠在她肩上,终于放心地哭了出来。
这大概就是高考过后,我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春风得意的少年,而是一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普通的十八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