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20）
夜色渐浓。窗外，风把城市的喧嚣摁低，抚平。
这避风的岸，便是家。
青一陷在沙发里，捧着茶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眉眼间投下一片阴霾。
青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渍。她走到客厅，脚步放得轻，看见妹妹仍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虚落在半空。
“茶还行吗？”青美沉声问。
“挺好，味道很特别。”青一回过神，抿了一口，“不过这么晚喝茶，会不会睡不着？”
“我泡得很淡，”青美在她身旁坐下，“茉莉花茶，随手又加了点玫瑰，乱搭的，喝着玩。”
静默片刻，青美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理性：“我想好了，明天中午我们去找青华，必须和她谈谈，得劝她治疗。”
“医生说，不治疗的话，发展很快。可能……两三年……最多五年是一关。如果治疗……超过五年，甚至十年，都有希望。我不确定，但我感觉，治与不治，生存周期要差上一半。”
青美抿着唇，像是怕是说出来的话，成了真。
“那一定要治。“青一侧过身，语气坚定。
“是啊，可你也知道咱姐那个人。她什么都听爸妈的，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其实自己就没主意。”青美叹了口气，“我就怕她当面答应，回头跟爸妈一嘀咕，又生出别的念头来。”
“明天我先跟她讲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让她配合治疗。大姐的工作，我来做。”青一语气笃定。
“行，这方面你有优势。青华有时……还是能听进去你几句劝的。”青美苦笑了一下。
“二姐，你跟大姐到底怎么了？”青一轻声问，“这几年你们谁也不见谁。去年……过年你都没回老家，爸妈也从来不提你。”
“唉……”青美长长叹出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又垂下眼。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忽然变得沉重。
青一向前蹭近了点，前倾着身子：“二姐，跟我说说吧。你总是把我当成个孩子看。”
青美为她添上水，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我怕你知道了，生气！”
“可你自己一个人担着，才更让我担心！”青一的眉头紧锁，“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美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像是开了锅的水，剧烈地翻涌着，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话。“那十万块……我存了很多年……是给爸妈在老家盖房子的。老房太旧了。前些年本来五万就能盖好，我想着，既然要盖，就干脆把二层也起来，空间大点，住得舒坦，七万上下也够了。“
“剩下三万，让爸妈和青华姐在家自己磨点香油，算是个小本生意，来市里卖。我设计圈认识些客户，能帮着牵牵线，家里也能多份收入……大姐，也不用过得那么紧巴。”
她满面愁容，叹了口气：“大姐夫……你知道的，人不算太正干，没个像样的手艺，只能到处打零工。年纪越来越大，这终究不是办法。大姐跟着他，太苦了。”
青一听完也跟着叹气，她起身给青美续了热水，又坐回去。
青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可那十万，他们转头就全给了梦青城，让他去南方做生意。这几年他倒算是在那边站住脚了，可对爸妈，没有过问过一点，更别提帮衬大姐了。”
青美的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又流下来，她捋了下头发，尽力压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低哑的声音疲惫而愤懑，“大姐这病，就是一口气闷在心里，硬生生憋出来的。可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自己受着。我也气，我气她，更气咱们这个家！这事我不想再提，说多了，爸妈脸上挂不住，心里也不痛快。你的脾气像我，犟，我怕你知道得太多，会忍不住去闹。”
青美说完，抬眼只见青一脸色铁青，手在不住地抖。
青美忽然想起家里的老井，想起这些年姐妹间一桩桩、一件件说不清的旧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青一整个人僵在那儿。过了很久，她才抬手抹了下脸，声音哑着问：
“二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美的眼里闪着疲惫的光，她苦笑了下。“那时候你刚工作，手头紧，我不想拖你下水。再说……我也不想让这家更乱了吧。”
青一咬住嘴唇，却也没压住心里一阵翻涌。她现在才明白二姐的强硬，沉默、和她那些看似冷漠的决定，其实全是为了护着全家人。
“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青一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她眼圈泛红，“十万块钱！那是多大的事！”
青美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经常加班到深夜，可你……见着我还总装得若无其事。二姐，你到底当我是什么？”青一哽咽着，“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哪怕一点点。”
青美终于抬头，她倔强地抹了把脸，“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能拿出十万吗？那时候你租房都要我帮着垫。你知道我有多怕吗？这事我都没胆子告诉你姐夫！“
“知道的人多了，我也怕家里事被人笑话，我不想那样！没人帮你，但笑话你时，一个都不会少！”青美的声音尖锐，脸涨红。
青一扑过去，紧紧抱住她。
“你太傻了，二姐。”青一的声音颤抖着，“我早就长大了，你可以告诉我，什么都行，哪怕我帮不了，也想和你一起撑着，最少你得让我知道！”
青美愣了几秒，手臂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过去，将青一圈进了怀里。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被悲伤浸透了的、深长的静默里。她们只是静静地靠着，像两株在寒冬里失了所有叶子，却又倔强等待着春天的树。
窗外，风在吹，不知疲倦。
楼下，河水奔流，不问去处。
时间就在这风与水流声中，一分、一秒地，从她们紧靠的肩头碾压过去。
或许，等眼泪终于能流干，那压在胸口的巨石，必能被冲刷出一点点缝隙，换来一口深深的、带着咸涩的释然吧。
终于。
青美轻轻拍了拍青一的背，却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了，”青美压低声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们都冷静下来吧。哭完了，也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
青一擦干眼角的泪，长出一口气。“我想，先不说青城的那破事了，我们得先确定，大姐的治疗，怎么安排。”
青美起身取来抽纸，擦去花了的妆容，擦抿了口茶。“明天去医院，我和大姐好好聊，首先得让她配合治疗。然后先化疗，然后好像才能确定是不是能手术？医生大约和我这样说。“她放下杯子，“这是个长期的事儿……看怎么能做到最好，副作用最小，然后再定。“
青一轻轻咬着嘴唇，想起大姐平时倔强的性格，担心她会抵触。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青美低头沉思，像是在权衡利弊，“得先从情绪上打开她。我和你说实话，她从小到大，什么都听爸妈的，你的话也多少听些。你也想想方法，你能让她信任……关键是……她要明白，这是为了她自己。”
青一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在计划明天的对话。她低声说：“先让她知道，不是逼她，而是告诉她，她还有选择的权利。治疗方案有保障，她不孤单，我们都在她身边。当然，要让她相信医生……相信科学……而不是……“
青一的话说了一半，自己便停下了，青美看着她，也侧过了脸，轻叹了一声。
”这回，我有十万块，钱到不是事儿了。“青美苦笑了一声。
“青一，你还没成家，以后还要谈恋爱、结婚。”青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语气温和下来，“你现在处的那个男朋友，家里是书香门第，说起来好听……可感觉没什么真家底。你往后的路还长，用钱的地方……不会少的。这些，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青美望着她，眼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她倾过身，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在安抚小时候的妹妹：“别胡思乱想。好在，我这儿总算有个落脚的地儿了。往后，大姐那边……心理上、生活上的细处，得多靠你费心。我们姐妹俩，一个主外，一个安内，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青美递给青一个坚定的眼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听话，啊？”
她们此刻的对话，仿佛在共同拟定一份无形的契约，条款清晰，分工明确。然而，在那冷静的逻辑与步骤之下，却是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担忧、深藏心底的歉疚，以及一份被生活磨砺出的、近乎悲壮的习以为常。
“那我明天一早直接去医院。”青一说着站起身，实实在在伸了个懒腰。
“越早到越好。”青美也站起来，随手理了理衣角。
“好了，今晚别熬夜，这几天主要靠你陪着青华。”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青一起身欲走。
“这么晚了，”青美叫住她，眼里突然闪着光，“让你那小男友来接一下呗。”
“不用吧？也没多晚。”青一嘟囔着。
“用！”青美语气笃定，带着过来人的特有的微笑，“不然谈恋爱是干嘛用的？听姐的，快给他打电话。”
“好吧。”青一笑着妥协，拨通了星哲的号码，“喂，星哲，你忙吗？我在二姐家，离你那儿不算远……时间有点晚了，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她说着，偷偷瞄了一眼二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角。
“好，我等你。”挂断电话，对青美说，“他一会儿就到。”
“那再坐会儿，姐给你续点热水。”青美起身去厨房烧水。
茶已经泡得久了，淡。
但姐妹之间的情，却深沉。
家虽然有裂缝，但此刻，她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救治青华。
家是岸么？是的，姐妹的深情在此刻具像了。
家是债么？是的，十万块钱的破事，便算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