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西北大地,久旱未休,忽惊澍雨,今降当头。滂沱一洗,千山洁净,飒爽频添,万壑静幽。顿解蒸腾,民有所赖,初回滋润,万物何求。从今屡见,随车甘泽,不用重吟,云汉愁忧。

缑山月·久旱甘霖
序:乙巳岁开春以来,陕西连月不雨,旱情严重。时逢小满,信风大作,夜半时分,老天开眼,喜降甘霖。今晨,余闻多地雨讯,填《缑山月》以贺!
乙巳岁开春。连绵不雨频。田干愁煞稼耕人。忽风来小满,云泼墨,雷惊枕,夜倾盆。
晨闻千里传佳讯,原野浥香尘。天公挥泪恸何因。是怜兹赤地,逢旱久,驱炎虐,遍三秦。

天街酥雨叩长安
秦岭的褶皱里蜷着最后一丝残冬的寒气。自去岁霜降后,八百里秦川的天空便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老陶匠摔碎的钧瓷盘,再难拼凑完整的云翳。村口的老槐树褪尽青衫,枝桠间垂着盐霜结的泪滴,连石狮子口中的铜钱都干得裂出细缝,露出暗红的锈迹。
我总疑心关中平原的血管在地下断裂了。渭水褪成一条飘带,河床裸露的肋骨支棱着白惨惨的芦根。农人们扶着木犁在龟裂的田垄上画符,掌纹里嵌着盐粒与草屑。那些被太阳烤成琥珀色的麦穗,蜷曲如垂死婴孩的指节,在热浪里发出细弱的呻吟。
直到小满那夜,我在碑林博物馆的石经前守夜。子时的梆子声刚过三巡,忽见檐角铜铃齐颤,雨脚初落时竟似撒落的碎玉,在青砖上敲出编钟般的清响。这雨是背着诏书来的,带着终南山松针的腥气,裹着泾渭交汇处的泥腥,将《开成石经》上斑驳的"永"字洇成流动的墨痕。
雨帘漫过钟楼金顶时,护城河醒来了。沉睡的莲藕在淤泥里翻身,蛙鸣如断线的银梭穿行水雾。西大街的青石板吸饱了水,泛起青铜器窖藏千年的幽光。卖凉粉的老汉支起八仙桌,将冰镇的井水浇在红油辣子上,看水珠顺着"长安"二字牌匾滚落。
最动人的是早市。卖浆水鱼鱼的老妪掀开笼布,蒸腾的热气里混着苜蓿芽的清香。她粗粝的手掌抹过竹屉,惊起一串晶亮的水珠,恰似渭北旱塬上骤然炸开的星子。穿校服的少年们故意踩水洼,溅起的水花惊醒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护城河时,抖落满身新绿的绒毛。
我在书院门的老茶楼凭栏听雨。雨脚敲打青瓦的节奏,分明是周天子祭天时的编钟遗韵。对面湘子庙的飞檐上,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灰塑的莲花。楼下当铺旧门环突然叮咚作响,原是收古玩的掌柜推开雕花木门,檐角坠下的雨帘在他肩头织就半幅水墨长卷。
这场雨下得这样深,连兵马俑坑的夯土都沁出水来。我在华清池畔遇见位银发老者,他指着骊山说:"看见没?老君殿的琉璃瓦在冒烟哩。"果然,雨雾中若隐若现的七十二峰,恍若巨龙脊背蒸腾的云霭。暮色四合时,护城河倒映着沉浮的宫阙,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景致,竟在仲夏夜的雨幕里悄然复生。
今晨推开木格窗,檐角悬着的雨脚仍在滴答,却已换了人间颜色。西影路的梧桐抽出油绿的新叶,洒水车驶过时,柏油路化作流淌的碧玉。博物馆台阶上,几个孩童正用树叶接檐漏,他们清亮的笑声里,我分明听见《诗经》里"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的古老回响。
2025.05.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