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习惯成自然。一条路来回几十趟,就不用再记路口,街牌也成了摆设。天天在键盘上敲打的手,摸到字母,比眼睛还快。
可我那饭后一杯酒,跟了我二十年,却忽然不自然了。
一杯一杯,那是我六千多个日子的泄口。这一天顺了,晚上它就是甜的,润进喉咙里。那一天拧巴了,它就变成苦的,入口一路烧到胃里。更多时候它就是它本身的味道,全看我当时的心情。
都说酒是陈的香。可我这杯酒,停在了去年的体检报告上。
晚饭后,还是忍不住吧嗒吧嗒嘴,好像嘴巴在找什么。左手搭在饭桌上,握成一个半空的圆,那圆的直径与酒杯不差半分,又慢慢攥起来。
原来盛酒的杯子,现在装着苏打水。透明的,爽口的气泡,喝下去就什么滋味也没有了,玻璃杯壁上留下浅浅的水渍,很快也就消失了。
空气里不再有那股熟悉的、微醺的暖香。一顿晚饭而已,就觉得一下子变得很长,很静,能清楚地听见嘴里咀嚼的声音,听见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吵扰。
人原来不是习惯了拥有,而是习惯了“习惯”本身。如今戒了酒,像离开了一位知根知底、也无话不说的老友。只是这位老友的告别信,是体检单上一串冷酷的数字,比任何绝交的话都管用。
也好。从此夜晚清醒,长夜漫漫,我与我的健康面面相觑,竟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