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雾,浓得能拧出前朝的眼泪。
一艘乌篷船,像一片被遗忘的枯叶,在空阔的江心打转。船头站着的人,青衫已被水汽浸透,紧贴着嶙峋的肩胛。他望着两岸,那里本该是炊烟田舍,如今只剩被战火烧焦的树桩,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嚎,分不清是人的哀泣,还是水鸟的悲鸣。他刚从一场漫长的围城中逃出,那座城,他为之效忠、为之谋划了半生的朝廷最后喘息之地。城破了,君王不知所踪,或许已蹈海,或许已成降虏。他这把老骨头,被同僚拽上这最后的逃生船,一路东飘西荡。
他记得自己也曾少年得意,金榜题名,笔下有经纶,胸中有乾坤。可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像上一个轮回的旧梦。后来,便是无尽的倾轧、贬谪、流徙。从北到南,离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远,离战火的锋刃却越来越近。他见证过朝堂上慷慨激昂的辩论最终沦为党同伐异的闹剧,也见过御敌的方略如何在互相推诿中变成一纸空文。他这叶“浮萍”,被时代的激流冲得身不由己,从未真正扎根于任何一片土壤。忠诚吗?他无疑是忠诚的,否则不会在王朝气数将尽时,仍选择踏入那座必死的孤城。可这忠诚,如今看来,是那样无力,那样可笑,除了给他带来一身洗不掉的烽烟味和满心破灭感,还剩下什么?
船行至一处狭窄的河道,水流变得湍急。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雨点开始砸落,起初是疏落的鼓点,很快就连成一片冰冷的帷幕,将天地笼在其中。雨水击打着江面,也击打着船篷,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他低头,看见浑浊的江水上,几茎断根的浮萍,正被急雨打得瑟瑟颤抖,忽而聚拢,忽而被水流粗暴地撕开,随波逐流,全然不知会被带往何方。有的被卷入漩涡,瞬间沉没;有的撞上礁石,粉身碎骨。它们没有根,没有选择方向的权力,甚至连片刻的停驻都是奢望。
冰凉的雨丝,穿过时空,化为此刻书页上无声洇开的、一小块潮湿的印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泛黄的纸页。窗外是静谧的校园,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学生们在远处球场奔跑,笑声被玻璃滤得模糊。他正在准备一堂关于“末世诗人心态”的课,目光停留在这首早已熟稔的诗上。诗里的每个字都认识,可那种彻骨的孤独与无根飘零的恐惧,隔着千年的油墨,依然能精准地刺中人心。诗人将一生浓缩进这江心雨景,个人的宦海沉浮与国家的覆亡崩塌,被那几茎“浮萍”勾连得天衣无缝。他不是在写景,是在写命,写一个时代所有清醒者的共同命运。
他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那场七百多年前的冷雨,似乎从未停歇,只是换了形式,落在每个读懂它的人心里。阳光很好,他却感到一丝来自历史深处的寒意。那个在亡国之际,将全部身世之感、家国之恸,都托付给江上风雨与水中飘萍的诗人,他叫文天祥吗?不,不是他。这是一个同样经历亡国之痛,却将悲愤化为更沉郁、更个人化意象的人。他叫蒋捷吗?不,用户要求不能重复。他叫汪元量。那位南宋末年的宫廷琴师与诗人,在宋亡后,随三宫被掳北去,后半生漂泊无定,其诗作《湖州歌》《醉歌》等,被誉为“宋亡之诗史”。而这首《金陵》,正是他飘零生涯与故国哀思的极致凝结,其中“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意境,道尽了多少末世文人共通的无根之痛。
(本文取材加工自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