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秘办案手记(一)

记得刚入职的时候有过一个案子,仲裁员记错了开庭时间,同一时间段正处于出差状态,不能到庭参加庭审,我呢,刚入职,对这种突发情况缺乏应急处理能力,就向带我的老师汇报了这个情况,老师呢,驾轻就熟得很,吩咐我跟其他仲裁参与人电话协调一下变更开庭时间,原因呢,就说“仲裁员‘撞车’了”。

说实话,我呢,当时刚经历过一个相对正派的法学院长达多年的刻板模具的批量雕琢,处于身体已脱模精神未脱模阶段,对于扯谎这件事情是绝对抵触的,况且职场漫漫,万一哪天这个仲裁员知道了我给他杜撰了一场车祸可咋办啊。想到这,我便小心翼翼又不失礼貌地请示了一句“老师,我真说他撞车了?”,询问的同时对老师如此轻车熟路且有恃无恐的脱口而出报以满脸震惊,顺便无限脑补这个仲裁员与老师过往的恩恩怨怨,感慨即将开始的职场凶险无限。

我猜老师内心当时应该是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的,她嘴角若隐若现的苦笑,分明是夹杂着带傻子负重前行的些许无奈,且应该是不止一次的样子。苦笑不易察觉,也稍纵即逝,继而略带调侃地回敬我一句“不知少年以前听没听说过时间撞车了这个说法”。

我恍然大悟,想必当时的那一万匹“草泥马”马踏我心时略作停留,大解其手,否则我必然不会有羞臊难当的赶脚。

思来想去,讲出来这么个段子,后面的行文自然是屁股已经坐歪了,我尽量保持职业冷静,避免“动机不纯”作祟,努力将水端平。既然是办案手记,那自然是要讲案子的。可是案子多枯燥乏味,所以必须要夹杂段子,上面的这个段子就是要引申出案子。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我刚查了一下这话竟然是雷军说的,搞得一句话都像一部小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虽然个人对小米的产品不怎么感冒,但是小米这几年确实是风口的猪,不止会飞,还被风吹得越来越大,一时间风头无两。其实这个地方我差点写成“还被吹得越来越大”,但是经年累月的案头工作,让我意识到少了一个“风”字就会有不一样的解读,因为少一个“风”字,引来无限的“风言风语”确实得不偿失,虽然文章受众可能不会很多,但是万一呢?还是严谨一些好。

言归正传,第一篇从最近办理的主播案件说起吧,说“主播类案件”之前,我为什么要铺垫这么一个段子呢,权当我找寻一下与主播们的“同理心”吧。刚结的一个案子,主播便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推己及人,彼时,我一个法学院的毕业生入职了法律相关行业,刚办理仲裁业务之时尚且傻得如此清新脱俗,其实这个地方我是想写“尚且傻白甜到这个程度”,但是这个念头刚起的时候,“良知”“节操”“底线”,诸如此类的东西便在我耳边不停地规劝我,“醒醒吧,大叔,即便脸上擦粉,嘴角抹蜜,你都跟那俩字不沾边”,“傻”倒是贴切得很,就好比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吧。报复心多重,看就行了,“白甜”可以不染指,糟蹋两句诗也算找回点面子。

那么好,说回主播,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入职了这么一个行业,傻白甜还不都得占齐了,就好比是“七窍通了六窍”,听着通的挺多,谜底揭晓后,那不就是“一窍不通”嘛,光看着“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扶持金到账的那一刻,想必是有一种“开胡了”的爽感,想想就是,踏入社会的第一步迈得如此坚定又快意,仿佛“成名成腕儿”就在眼前,光宗耀祖只等时间。但是潮水终究会退去,当跟你亲如姐妹,铁如兄弟的中介抽走了提成,当趁着新鲜劲儿的狐朋狗友们在你的买单下大快朵颐后寒暄告辞,当恭维的话语带来的大展宏图的妄想慢慢褪去,接踵而至的是直播的枯燥来袭,剩下的日子只剩下“不见天日”地熬,主播行业就是鲜,一次性熬足三百六十五天,但是你若真能熬得住,早就不是这个赛道了吧。

那么又为什么会熬不住呢?开始是这山看着那山高的“围城”,后来便是画地为牢的“代价”。每天的直播时长有限制,每月的总时长有限制,流量达不到就没有业绩,提成自然无从谈起,而此时此刻,带你装逼带你飞的正是第一波“风口的猪”,他们早已完成了蜕变,当“风”去了,此时的风又不同往日的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行业沉淀,现在这股风显然好比是“女人何必为难女人”般的更懂这个行业,他们更清晰地知道营利的点在哪里,“大清朝三十三两白银”行业再现,活得下去但又活不好,仍是逃不过成熟点的行业大抵如此的命运。此时此刻,行至水穷处,已然无心坐看云起了,消极违约成了必然,高额的违约金被提到台前。

再看主播公司,虽然绝大多数的主播类合同是主播公司主导签署,制订合同文本,约定高额的违约金,甚至绞尽脑汁地将主播合同定性为劳动合同之外,但也避免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处境。作为依法依规成立的市场主体,他们不以营利为目的,难道充当散财童子?多年的工作经验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存在即合理”这是铁律,任何时候任何地步都不要违背人性去考虑问题。所以不要指望他们真金白银掏出去之后,给你来一句“相逢何必曾相识”便罢了。初识便要深交,那么必然要经过一系列符合市场的运作以期达到规避风险的目的,简单粗暴的解释就是两个字“可控”。

众所周知,万事开头难,初出茅庐必然名不见经传,主播公司必然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规培和引流,主播不红的时候,公司在自我怀疑的同时还得绞尽脑汁地帮他们找出路,

主播一旦成名,又得像老父亲一般提防着“被整盆端走”。流量为王的年代猎头无处不在,熙熙攘攘,利来利往,“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职场沉浮,在几轮交锋之后转瞬即至,而作为老东家的主播公司还得不失时宜地兜底。到了年底一盘算,旗下主播形成了金字塔式结构,从头部主播那里赚来的钱悉数贴补新人了,一堆不温不火的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市场过于透明之后,回眼望去,“大清朝三十三两白银”在自己身上也应验了,大头的抽成悄无声息且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平台。最是凄凉看过来,满脸沧桑的“傻子”历经了十几年的磨砺,看透了分分合合的因果,听着当事人和他们的代理人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在仲裁庭上一本正经地针锋相对,将一桩桩闹剧悉数记录在案。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看到这个开头,警惕一些的读者那种不是很乐意聆听“中年油腻男好为人师的说教”的感觉想必是油然而生的,我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存在,但是“可控”二字确实很难拿捏,毕竟成文并发布就是抱着“你来听我说”的目的。容我先闲白式自我调侃一番,说到这个“阅历的丰富”,我必须向我的当事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有句话说得好,“我允许你走进我的世界,但是不允许你在我的世界里走来走去”,而我的工作就是在当事人的世界里不断地“走来走去”,时下《剑来》中有一段陈平安的独白特火,“齐先生,你说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既随本心,可是我若是内心坚定,又怎会遇事不决,春风自有春风愁,不劳春风为我忧”,我内心是无比期盼当事人们都能够内心坚定的,遇事不决,不问苍生、不问鬼神、更别问春风,奈何我的当事人们总是怀着无比坚定的内心,抱着对我阅历负责的一丝不苟的态度“较真”。如同“但愿世上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一样的上帝视角下的吃甜咬脆,我也是如同祈祷“天下无贼”般期盼“手底无案”,明知不可能,也得递上便宜话。

我本意是想着言归正传的,但是还得拿一个段子引出来正传,确实是信马由缰,并非“八股文”般对格式上有某种执念。段子即来,小时候不止一次有过跟父辈赶大集买卖耕牛的经历,甚是有趣,每个大集上都会有一角场地留给牲口买卖,而进了这个场地就要守这个场地的规矩,那么规矩是什么呢,听我粗粗说来,买卖牲口的过程中不是明码标价,也不是随意喊价后价高者得,而是必须经过“经纪人”的中间操刀,因为农村集市上买卖耕牛为多,所以我们多称这些人为“牛经纪”,那么他们是怎么操刀的呢,当然无外乎一手托两家,但是这个询价促成交易的过程很讲究,牛经纪往往背靠背询价,为了避免在未谈成之前对方知晓了底价,买卖双方都是分别将手伸进牛经纪的长袖里,嘴上问的是价格,手里摸索的是数字,这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一笔交易就能促成。请注意,此处的“单手数字手势”应为仅次于幼儿园小朋友数数的生动应用。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所以终于可以言归正传了。

前有车,后有辙。在此不论案子无中生有的问题了,咱们从“一生万物”聊起,案子由“结”变成“死结”往往是“得益于”内心无比坚定的亲爱的当事人们在偏执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就拿手头的某个主播案子来讲,本来就处于“相看两厌”的地步了,那么就好说好了,按劳取酬,兼顾公平,严格落实于文文同志演唱的《体面》中“分手也要体面”的歌词精神不就好了,结果呢,公司有勇者推门乍现在主播的住处,扬言房子是公司出钱租的,能够随意进出,想解约,高额的违约金拿来;主播呢,不甘示弱,你私闯民宅,我报警处理,在商事仲裁程序中罔顾事实,否认主播合同系本人签署,线上出庭又要笔迹鉴定,鉴定申请一拖再拖,在中介的怂恿下毅然提起劳动仲裁,继而中止商事仲裁程序。结果可想而知,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写着写着拽两句诗出来,着实是婶儿可忍,叔儿不可忍,为了避免意气用事后出口成脏不得已而为之,毕竟糟蹋诗句我擅长。

争议总得解决,但是解决争议的成本可是呈几何式增长,发展到最后已然不是“碎银几两”的问题了。这案子到了这个阶段,想要调解,纵使真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已无力回天了。

常言说得好,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也确实是没有结不出去的案子,无非是结案方式而已。历经半年之久,庭审程序终于结束,就在仲裁员奋笔疾书,意图通过一份情理分析面面俱到的裁决书结束这场闹剧的节骨眼上,转机出现了。

主播的母亲打来了电话,虽然通情达理的言语中尚夹杂着些许的克制情绪,但我已经意识到事情出现了转机,怎么意识到的呢,无他,言语中的妥协已经战胜了不甘,然后便是资深秘书就坡下驴式的独舞。为了避免大家产生“秘书的嘴,骗人的鬼”的刻板印象,在此,我必须严重声明,我对当事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这一点童叟无欺。

话术是这样的“阿姨,您容我说一句”,当然,非得鸡蛋里挑骨头,那么唯有这一句水分最大,因为只要开了头,容我说的必然不是一句了,但我相信我的当事人的母亲大人有着“纳百川容万物”的气度,那么滔滔不绝于耳的游说便开始了。

“阿姨啊,虽然咱们第一次通电话,但是我特别敬重您,这绝对不是客套话,为什么呢,因为您对孩子的教育特别成功。我干这个行业十几年了,接触到好多的主播案子的当事人,绝大多数当事人在案子发生之后,毫无法律意识,毫无诚信可言,掩耳盗铃一般消极应对,以为不去理它这个事情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呢,所有的案件经过了正规的法律程序,总得有一个结果。您说是吧。但是您的孩子就不一样,要不说您在教育孩子方面特别成功呢。虽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说的直白一些,设置了各种各样的程序障碍,但是她能够积极的应对仲裁程序,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诚信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问题总归能够妥善解决,您说是吧?”

当事人的母亲大人对这一段恭维也拿出了受用的态度,语气更加理性,态度更加温和,回复道:“您说这一点我表示认同,我跟孩子爸爸从小就教育孩子有问题要迎面解决。就拿这个案子来说,我们不是不跟对方解决问题,确实是孩子受了很大的委屈,播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工资,五险一金统统没有,现在反过来跟我们主张一大堆费用,我们确实接受不了。”

接着这个话茬儿,我的游说稳步推进,“对,我就知道您给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要解决问题的,咱先抛开对方主张的费用不说,他们主张什么是他们的权利,您说是吧,他们就是主张一百万咱也拦不住,您说是吧,但是最终能不能支持不得看双方提交的证据认定的情况,由仲裁庭决定嘛。因为您和您孩子可能都不是专门从事法律行业的,所以我对咱们孩子开庭的时候提出的非本人签署合同,甚至提出的劳动仲裁都能表示理解,因为这都是咱们的权利,是咱们维权的手段,但是,咱们换位思考一下,您这边要是主播公司,有人这么折腾您,甚至是在最高院有明确判例说明类似纠纷不是劳动纠纷的情况下,还要这么折腾,您作何感想?”虽是疑问,但并不需要对方回复。我继续说道:“我刚拿到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做过调解,当时对方的方案就是退还扶持金,承担仲裁费和律师费,但是折腾了对方将近半年的时间之后,再拿原来的方案给对方,您说对方能接受吗?”经过这通话术,调解应该有六成可能性了。

当事人的母亲回复道:“确实还得麻烦您再做一下对方工作,您说刚毕业的孩子,啥也不懂,在中介的窜到下签了这么个合同,那些个合同条款都是对我们不利的。如果对方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即便最后的裁决结果对我们不利,我们还是会向相关部门投诉,谁也别想好过。”

这话一出来,又给我送了一个突破口,我也得性情一把,乘胜追击一下子,“阿姨啊,您不说这中介还好,您一说这中介,我真是有苦难言啊,您说您姑娘天天让中介给我打电话联系沟通跟主播公司的案件事宜,能起到什么好作用,不说他没有授权,即便是有授权,我也不能像跟您沟通这样推心置腹,您说是吧。我这是跟您说,倒霉就倒霉在这个中介手里,案子调不成有一多半的原因是这个中介造成的,据主播公司给我的反馈,这个中介频繁在主播和公司之间生事,双方已经闹到了刑事立案不死不休的地步,便宜话谁不会说,狠话谁不会撂,您说是吧,但是便宜话狠话都说完了人家中介费拿走了,烂摊子甩给了咱们孩子了,主播公司的怨气不得发在咱们身上?”

“您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中介没起到好作用,我也是跟孩子这么说的,现在都不允许她跟中介来往了。”听到这句“顾左右而言他”的示弱式的深以为然,我意识到这边基本上算是妥了。

相较于主播这边,跟主播公司的沟通就顺畅得多,因为有专业律师代理,通俗点讲就是跟明白人打交道一点也不费劲,仲裁请求可以极尽所能,证据材料可以尽量周全,可实际上虚虚实实中抽丝剥茧,是一目了然的,多说一句都是对其职业的不尊重。当然,代理工作最终目的不尽一样,以至于装傻充愣大有人在,好在这个案件不是,尽管局面已经被当事人搞得破破烂烂,但关键节点上的布置能够相向而行,成功就在眼前。

一波三折是常有的,以上刚好到了第二折,第三折属于快马加鞭地慕名而来。所有的方案都谈好了,就等着主播这边交钱了事,可是资金遇到了状况,钱拿不出来了。这就好比,花烛刚吹灭,新郎官毛手毛脚地准备入洞房了,新娘子说不巧,大姨妈随完份子没尽兴,还得再住几天。

当我从后续的交谈中意识到主播家庭资金已经出现严重问题时,我不得不用看破不说破的方式拽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姨啊,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您是打算让孩子吃一堑长一智,锻炼一下孩子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是我得给您来点建议,大头儿还得您给孩子救救急,稍微甩一点给孩子留点教训就行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不光调解方案对咱有利,而且咱们这还是急茬,虽然现在还没有定论,但是咱们可以大胆地预测一下结果,只要合同不是在被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署的,那么合同约定就应当得到遵守,咱们就是说破大天,咱们孩子的直播天数是不是没有达到合同约定标准,是不是中途停播,这些都是明显的违约行为,即便是最终的结果会综合考量各方因素,但是违约金不论多少是不是都得承担一部分?而现在的调解方案,对方是放弃违约金的,所以从金额上来讲绝对是合适的;另一方面呢,裁决书一旦作出,马上就会进入到执行阶段,咱们孩子这么优秀,这么懂事,刚刚踏入社会就上榜征信黑名单,后面的路会越走越窄的。咱们如果真的有困难,也是暂时的,想办法克服一下,先得把眼前的棘手的问题解决了,您说是吧。”话已至此,应当是多说无益了,当事人的母亲回复我想想办法再说。

约么等了两天的时间,当然,这两天我和主播公司的律师都没有闲着,经过反复争取,言明困难,当然也得象征性地泼一泼冷水,主播公司也是再三让步,等到主播再给我打来电话的当天,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签署的调解协议,且当庭履行了部分款项,皆大欢喜。

我的同事说我的工作方式介入了当事人太多的因果,可是一入此门,再难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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