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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从灶膛里漫出来的。
天擦黑时,我回到乡下老屋。钥匙插进锁孔,锈得厉害,拧了三下才开。推开门,屋里的冷比屋外的风更先扑过来,那是一种沉寂了许久的冷,藏在墙缝里、地面上,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桌上蒙着薄薄一层灰,窗台上我娘生前摆的那盆蒜苗,早就枯成了一撮黄草,只有秃秃的蒜头还埋在土里。
我把行李往桌上一放,先去灶间引火。灶间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竹编的筷笼,筷笼边上钉一枚锈钉子,挂着半截粽叶;水缸盖着木盖,掀开看,缸底剩一点水,漂着片落叶。我舀了出来,重新从院里的压水井打了一桶。压杆冻得发涩,压了几下才渗出水来,井水冬暖夏凉,此刻摸着倒不冰手。
正蹲着划火柴,院门吱呀一响,三叔公披着旧棉袄进来了,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攥着半截白薯。
“回来啦?”他也不多客套,自顾自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柴都潮了,你这火,引到天黑也着不旺。”
“潮了也总得烧。”我把火柴划着,火苗颤颤地舔着柴皮。
三叔公看不下去,起身从墙角抽出几块干柴:“后山背回来的,专留着给你烧。”他把柴架好,火腾地旺了,映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犁过的地。
锅里的水渐渐响了。我趁这工夫去后院抱了两棵白菜,霜打过的菜帮子发紫,掰下来时咔嚓一声脆响。又从房梁上的竹篮里摸出几个鸡蛋,篮子是拿绳子吊下来的,防老鼠。鸡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三叔公搓着手烤火,忽然说:“你娘走之前,也总这么坐着看火。说火旺,家就旺。”
我没接话,只往灶里添了根柴。噼啪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城里有暖气吧?”他问。
“有。”
“暖和是暖和,”他眯着眼看火,“就是没声音。暖气它不响,这灶——它跟你说话呢。”
我笑了:“三叔公,您这是讲玄学。”
“什么玄学,是道理。”他拿火钳拨了拨炭,“你听——”
灶膛里哔剥作响,风从灶门灌进去,火苗忽高忽低,真像一人在絮絮低语。锅盖顶起白汽,一掀一掀的,满屋子都是水汽混着柴烟的味道。
白汽熏得房梁上挂的干豆角轻轻晃。这豆角也是我娘晒的,晒得透了,一把一把用红绳扎着,想来得有两年了。
面煮好了,我卧了鸡蛋,又撕了几片白菜丢进去。端着碗吃,他守着火。等白薯煨出来,从灶灰里扒开,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他掰了一半给我:“趁热。”
白薯很甜。甜得舌头都舍不得动。吃完了,手上黏黏的,我舀了瓢井水洗手,水凉,倒把指尖激得清清爽爽。
三叔公走时,夜已经深了。他站起来,先在棉袄上拍拍烟灰,又低头看了看灶膛,弯腰拿火钳把几块炭拨到一处,用灰掩了半边,“留点炭,后半夜冷。”他说完才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我要是晒太阳,你在院里晒被子,日头好。”
我说好。
关了门,闩了木闩。我搬了凳子坐在灶边,听屋外的风声,看灶膛里明明灭灭的余烬。顺手把桌上的灰抹了,把窗台上那盆枯蒜苗端到窗根下,想着开春了,兴许还能发一茬。
城里的夜是亮的,老屋的夜是黑的,黑得让人心里踏实。
睡前我摸了摸炕头,温的。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我来之前,隔壁婶子帮着晒的。
窗外风声正紧,屋里炉火未冷。这一夜,睡得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