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重新追求她一次,
带她看我们看过的电影,
念我们走过的街道,
在她掌心写我们约定的暗号。
第七十七天,她问:“为什么你总在冬天出现?”
我把围巾分给她一半,
她忽然说:“这个场景……我好像在哪见过。”
窗外的雪是初冬的第一场,薄薄的,像谁漫不经心撒了把盐。我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根。票根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我记得座位号——第七排,三座和四座。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坐那里,看一部关于时间旅行的老电影。
她站在咖啡店门口等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鼻尖冻得微红。看见我时她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貌的、对待陌生人的笑。“你来啦。”她说,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我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今天降温。”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谢谢。”
我们并肩往电影院走。雪落在她的发梢上,很快就化了。这条路我们走过无数次,她知道哪家面包店的肉桂卷最好吃,知道第三个路灯的灯光总是一明一灭,知道拐角那棵银杏树在秋天会落成满地金黄。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第一次经过这里。
电影开场十分钟,她靠着椅背睡着了。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侧过头看她,想起医生说的话:“她记得你这个人,但所有和‘你们’相关的记忆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她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脸,甚至记得你喜欢喝美式咖啡。但她不记得你们一起喝过多少次,不记得你第一次替她加糖时把糖包撕歪了,不记得你们因为咖啡该不该加奶吵过一架。”
电影里男主角正在教女主角用时间机器,他说:“每一次穿越都是对过去的背叛,但为了你,我愿意背叛所有。”
散场时她醒了,揉了揉眼睛,有些抱歉地说:“我是不是睡着了?”
“嗯,没关系。”我说,“你以前也总在电影后半段睡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像在努力捕捉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但没抓住。
第七天,我带她去那家我们常去的面馆。老板看见我们,照例端上两碗招牌拉面,多加一份叉烧,葱花分开装。“老样子。”老板冲我挤挤眼。
她看着面前的碗,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葱花分开?”
“你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我顿了顿,“也是下雪天。”
她低头吃面,不再问了。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用衣角擦,动作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二十一天,我们路过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树干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棵树……”她皱起眉,“我好像在这棵树下站过很久。但是想不起来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去年秋天,我在这棵树下跟她求婚。戒指盒从口袋里滑出来掉进落叶堆里,我们找了半小时,最后她在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底下摸到了。她当时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说:“连戒指都这么会藏,你这辈子都别想逃了。”
“可能是等车吧。”我说,“公交站就在前面。”
她点点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继续往前走。
第四十九天,我买了同款蛋糕——草莓奶油,她最爱的口味,上面插着一支蜡烛。我们第一次庆祝纪念日时,她非要插蜡烛,说这样才有仪式感。那天我们忘了买打火机,最后是用厨房灶台的火点的,她举着蛋糕走过来时蜡烛差点烧到头发。
“过生日吗?”她看着蛋糕问。
“不是。”我把蜡烛点燃,“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她笑了笑,低头许愿。我看着她闭眼的侧脸,想她许的愿里还有没有我。吹灭蜡烛时她忽然说:“奇怪,我好像能闻到烟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蜡烛都有烟。”我说,把切好的蛋糕推过去。
第六十三天,我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我们去海边,她的裙子被浪打湿了,正弯腰拧裙摆;我们在山顶看日出,她把我的围巾裹在头上,只露出眼睛;我们在深夜的便利店吃关东煮,她抢走了最后一颗鱼丸,笑得像个孩子。几百张照片,她一张张滑过去,表情先是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柔软。
“这个人是我吗?”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问。
“是你。”
“你拍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拍得挺好。”她说,然后笑了笑,“但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第七十七天。雪又开始下了,比初冬那场大,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们站在电影院的台阶上,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里。
“为什么你总在冬天出现?”她忽然问,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我把围巾分给她一半,两个人隔着半截毛线挨在一起。她缩了缩脖子,围巾上有我的体温。雪落在我们之间,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边。
“这个场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站住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偏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像冰面下裂开的第一道纹。
“你见过。”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去年冬天,也是下雪天,也是电影院门口。你把围巾分给我一半,说——”
“说这样就不会冷了。”她接下去,然后愣住了。
雪落在我们之间,一片一片,盖住过去的脚印,又让它们重新浮现。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冰层,终于有人敲响了第一锤。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