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不撰文,甘当赏客,可喷可赞,轻且快哉,何乐而不为?
撰文者不易,须长存思虑,培植灵感。偶有所得,顿起记之;多至夜临,废眠耗神。待付诸笔端,又有差池,文字与灵思迥异,须琢磨,再琢磨,方有样,方满意。又因精力不济,前瑜后瑕,反复改之,方可自惬;自惬之余,还望他赏。发表之始,心惶惶然。
又,撰文之途,譬若织衣。初对绒线针缕,茫无措手;强而织之,久不成章;手倦心烦,然心有不甘;复织再三,渐得门径,窃喜不已;继而昼夜研磨,梦寐亦织,终成一片可观之锦;他日功成,一袭完衣,虽未尽善,亦可披身;由是一而二,二而三,毛衣、坎肩、手套、围脖,纷然毕具;换色添花,得心应手,日臻精妙。
奈何一针一线,织入寸心,织至人憔悴耳。路遥、王小波之逝,闻之扼腕,思之惕然。彼皆以命织文,以血濡翰,锦绣终成,而身竟殉之。路遥春秋四十有二,殚神于黄土寒灯之下,《平凡的世界》,字字皆心血所凝;小波终年四十有四,猝倒于书案之侧,未竟之篇,遂成读者永憾。

降及今日,网文之域,亦多悲怆。时有执简之士,为更新所驱,长夜敲键,不眠不休。若“十年雪落”,夙夜勤耕,疲竭而殒,遗篇戛然而止;“格子里的夜晚”,早负才名,伏案遽逝,久而后闻。此辈亦如暗夜织者,牵丝不绝,将生命微光,销铄于荧屏之前。昔时文坛之痛,亦今时写手之共厄也。
然则织裳者岂不知疲?操觚者岂不知倦?盖针缕已结于心,欲罢而不能。灵思奔涌之时,不书则如鲠在喉;章句未定之际,不琢则寝食难安。旁人视之为苦,当者独品其甘。然此甘也,如幽泉出石,必耗神竭气而后得。故为文者宜知:文可沥心,身不可轻弃。使路遥得增十载,或添惊世之篇;使小波善养其身,必出骇俗奇文。惜乎天不假年,皆因不肯辍针歇线、息心养神也。
灯下铺笺,勿忘举首望月;漏深夜静,务宜闭目调息。留得青山,薪火方可长传;护此心灯,前路方能行远。愿后来者,执笔如执心,爱人亦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