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的乡下老家,在陕北黄龙山的一个偏僻小山村。
老家的土墙根下,总堆着些不知年岁的物事。
断齿的耙,豁口的镰,还有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磨盘。这些物事静默着,像一群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不言不语,却把光阴都刻在了皱纹里。
墙缝里长出的车前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那是祖父年轻时亲手夯筑的,每一层都浸透着汗水与期盼。
北方的乡下老家,春天来得迟。
三月里,风还硬着,刮得人脸生疼。但仔细闻,风里已经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那是解冻的泥土散发出的生机。
父亲穿着靛青布袄,腰间系着草绳,烟锅袋子别在腰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他的布鞋底纳得厚实,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刚麻麻亮,他就去牛圈里牵牛。老黄牛慢吞吞地站起来,抖落一身草屑,脖子下的铜铃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这铃声清亮,能传出二里地去,惊醒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我常跟在父亲身后去放牛。牛走得慢,我便也慢。
田埂上的草刚冒出嫩芽,在晨露中闪着晶莹的光。牛舌头一卷,就连根拔起。草根上带着新鲜的泥土,牛嚼得满嘴生香,白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
我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长队,扛着白色的卵,急匆匆地往高处爬。有的蚂蚁不小心掉队了,急得在原地打转。
父亲说,这是要下雨了。他说话时,皱纹里夹着阳光,烟袋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奇妙的图案。
果然,午后便飘起细雨。雨丝细细的,像蛛网一般罩着田野。
远处的山峦变得朦胧,仿佛被罩上了一层轻纱。牛站在树下反刍,嘴角泛着白沫,眼睛半闭着,显得格外安详。
树叶上的雨滴汇聚成珠,啪嗒啪嗒地落在牛背上。我躲在父亲的蓑衣下,闻着烟草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雨水打在父亲的蓑衣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他的烟袋锅在雨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照亮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
夏日里,最喜欢去河边玩。
河水清浅,刚没脚踝。脱了鞋袜踩进去,凉意便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人不由得打个激灵。
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一块块温润的玉上。阳光透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小鱼在腿间穿梭,鳞片闪着银光,时而啄一下小腿,痒痒的,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水草随着水流摆动,像少女的长发般柔美。
我们几个孩子用竹筐捞鱼,柳条筐是父亲用河边的柳条枝编的,经纬交错,密实又轻巧。捞着了就装在瓦罐里,瓦罐是母亲从集上换来的,粗糙的表面透着古朴的光泽。
晌午时分,把瓦罐架在石头上,捡些枯枝来烧。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鱼汤很快便滚了,奶白色的汤里飘着几片野菜。不用盐,鲜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们围坐在火堆旁,用树枝当筷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鱼肉的鲜美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在舌尖绽放,这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美味。
吃完了,就躺在河滩上晒太阳,听着潺潺的水声,看着白云在蓝天上缓缓飘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但心里却装满了快乐。
割草是我童年时期经常要完成的功课。镰刀要提前磨得锋利,在磨刀石上"嚓嚓"地来回推拉,直到刀刃能轻易削断头发。
清晨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镰刀贴着地皮一划,青草便齐刷刷地倒下,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草汁沾在手上,黏糊糊的,带着青涩的香气,怎么洗都洗不掉。割满一筐,就背去喂猪。竹筐压在背上,沉甸甸的,草梗透过衣服扎得皮肤发痒。猪圈里臭烘烘的,但待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老母猪带着一窝小猪,见了青草就哼哧哼哧地拱过来,鼻子上的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小猪崽粉嫩嫩的,尾巴卷成圈,吃奶时前蹄跪地,模样甚是可爱。它们争抢时发出的尖叫声,和母亲温柔的哼哼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生动的田园交响乐。
秋深了,该上山砍柴禾以备越冬了。天麻麻亮就出门,腰间别着砍刀,背上背着绳。山里的露水重,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山路崎岖,要小心避开带刺的灌木。枯枝在刀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咔嚓"一声,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砍柴时要找那些干枯的树枝,活枝是不能砍的,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砍够了,就用绳子捆好,背下山去。
柴禾压在肩上,越来越沉,绳子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但腾不出手来擦,只能使劲眨眨眼。
下山的路上,偶尔能遇到野山楂,红艳艳的挂在枝头,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人直皱眉,但回味却是甜的。但想到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想到烤红薯的香甜,脚步便又轻快起来。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背着柴禾的身影,就像一只缓慢移动的小山丘。
冬日里,最暖和的地方是灶台。灶台是用黄泥夯筑的,表面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
母亲在灶前忙活,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她往锅里贴饼子的动作娴熟优美,手腕一抖,面饼就服服帖帖地粘在了锅边上。
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看火舌舔着锅底,时而窜出一条火苗,像调皮的小精灵。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此起彼伏。红薯埋在热灰里,渐渐散发出甜香,引得人不停地咽口水。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窗棂上的冰花越结越厚,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琉璃画。屋里却暖融融的,水汽在梁上结成珠,又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父亲坐在门槛上修农具,锤子敲在铁器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这声音和灶膛里的火光一样,让人感到安心。
老家门前的路边有一排洋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盆口粗的树干,树皮皲裂如父亲的手背。树身上有很多被折的断枝,那是多年前被捋槐花的热用钩镰钩断的痕迹。但洋槐树的生命力实在太旺盛了,即使被钩断了千百次,仍然会顽强地萌发出新枝来。
夏天,浓密的树荫能罩住半个院子,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五月里,槐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能飘出三里地。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馥郁的芬芳中,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父亲拿着竹竿绑上镰刀,做成钩镰,在树枝梢头用力钩拉,槐枝便被钩下来,我们就扑上前去用手捋进柳条筐里,闻着浓郁的槐花清香。母亲用槐花蒸馍,面团里掺着槐花,蒸出来的馍十分香甜,那是春天的味道。
蜜蜂围着馍筐转,"嗡嗡"地叫着,赶也赶不走。祖父说,这是好事,说明馍甜。他坐在槐树下抽旱烟,烟圈缓缓上升,消失在繁花之间。
而今离乡多年,老家的模样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但每当春风吹过,我仿佛又听见牛铃叮当,看见父亲站在田埂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那些放牛、割草、砍柴的日子,像一粒粒金黄的玉米,埋在记忆的土壤里,永远鲜活。
现在的孩子们不会再经历这些了,他们不会知道赤脚踩在泥巴里的感觉,不会懂得亲手从土里收获作物的喜悦,也不会明白一口井水能甜到什么程度。这些最简单的生活细节,却成了最珍贵的记忆。
乡下的老家啊,是根,是魂,是血脉里永远流淌的歌谣。
那泥土的气息,那炊烟的形状,那井水的甘甜,都深深地刻在骨子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无论走得多远,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低矮的土房,那蜿蜒的田埂,那些年年开花的老槐树。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游子归来,就像当年等着放牛的孩子回家吃饭一样。这些记忆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会像老酒一样,愈久愈醇。
因为那里不仅有我的童年,还有祖辈们留下的生活智慧,有最纯粹的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有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