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何英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第三期馨主题:“情感”主题写作。

如果你本就不爱做某一件事,却被迫艰辛地走到了这件事的高处,暂无退路时,你也只能嚼着这苦涩的滋味迎难而上,至少可以由此避免当下的迷茫。就像三座岛屿坐落在三个方向,你想从第一座岛到第二座岛,结果风向和水流的涌向都是逆的,需要迎着浪花前进;去第三座岛屿是顺的,划船过去可以省去一半多时间;从第三座岛屿到第二座也是顺的,那么为了避免倾覆的危险,你得绕一个圈去那要到的点,我想这样是安全而且省力的!虽然时间上的耗费会增加,但却可以避免倾覆带来的更大损失,少了更多未知性,这是接近目标过程中比较重要的。

当然在这场布满了大小暗礁的航行中,太多处暗藏着特殊的角色,生存的层次感,从上到下,都是不一样的,可以畅行的路线往往需要绕的很远才行。我这个丑角一开始很少有选择,一切都只是被动的,恭默守静的灰头土脸的慢慢走在路上。可以说我一直都在一条线上,凸起与蛰伏式交替地轻微变幻着!也只能这样且行且寻着什么,我明白端正的人生要道而不径,也知道真正的大器是晚成的,可我实在猜不出要晚到什么时候。

日记写到这,嘴角不禁挂上一丝苦笑,想起了初到桐乡时去的那座小作坊,一开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日日夜夜坚持的决心,是必须坚持到底的,为了生存可以拼尽全力。

二零一六年的夏天,热得有些过分,我以学徒工的身份进了博龙针织厂,这是一座中等规模的老厂,主楼有四层,一层是横机车间,二层是制鞋车间,三四层是员工的宿舍。不大的院子里,布局上看着满满当当的,甚至有些拥挤的感觉。南面的大平房是餐厅和厨房,西面是倒线车间,东面是大门和门卫室,占地面积不大的老厂空间上的利用率挺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紧凑。

车间主任的计划是让我多跟几个老职工学习学习,已经跟一个男挡车工学习了三天,第四天,他在巡视了一圈车间后,把我分配到了一个女挡车工看护的区域。女工名叫何英,看着三十出头,个不高偏胖,面容倒是白白净净,那对旁人充满戒备心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三天时间,我对车间的员工有了大致的了解。挡车工这个职业只要成为熟练工,能熟练操作电脑横机,记住屏幕里面的各项功能是干啥的,能根据针型和布料的样式大小合理调节里面的各项数值,能根据生产布料的各种变化微调数值,机器的各种问题能大概了解,穿线和换针能流畅完成,能做到这些这份工作干起来便会很轻松,机器打理的好,运行稳,上班时间是很清闲的。

有几个老员工闲得时间多了,三三两两会扎堆聊天,喷八卦,听得多了,车间员工的各种生活情况和家庭信息也就大致了解了。大多数老员工都爱找临近的工友唠嗑,因为机房里的工作实在是枯燥乏味,而且整天厂房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针盘运行时产生的噪音更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

在小作坊的一个多月里,初始几个星期焚膏继晷,日日加班到深夜,汲取着操作知识和实践着个人能力,到了后面才有点消极怠工,因为那时的我明白,在亲戚那里挣钱的机会没有了,他们看我学习的进度有些慢,不得已从附近中介那里找了个熟练工,我只得另谋出路。之后的学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漫不经心。猛舅的小作坊里大多数订单都是零散小活,里面的员工数量正好,各方面的运行井井有条,反观我显得格外多余,像一棵大树低处的小枝杈无足轻重,影响着大树整体的美观度,这种像是寄生物一样的生活,不是我一直畅想的想要的生活。

正值夏秋之交,鲜有还在普招工人的厂,这份机会来之不易。但是厂内环境实在糟糕,年长者居多,新鲜血液少,枯燥的工作环境,琐碎的日常工作,好想逃离。不过转念一想,比之以往寄居他人屋檐下的尴尬处境,便淡化了些当下心中要走的念头,要尝试独立,学着如何能在他乡陌生人群里体面的生存,内心在权衡了利弊后,才决定了踏踏实实在这里工作,争取成为熟练工。

“主……主任,为……为什么总是我……我被安排在这……这边几台,问……问题都那么多!产……产量还低!有……有点欺负人啊!”

一个脸上有怨气的女子拦住正路过她区域的张德厚,语气颇为不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问。这女子名叫何英,她胸中正怀揣着一肚子的火气亟待倾泄,她已经忍无可忍,满脸的痘痘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她已经憋屈了很久的样子。这位其貌不扬的女工人平常在人前是沉默寡言的,不善言辞是一方面,自卑的心结占很大方面。何英来到这个厂子快三年了,因为文化程度低,脑子转得也慢,学东西啥的都慢别人半拍,所以一开始在她的学徒工时期过得很难,很辛苦,要付出别人几倍的汗水才有所成效。好在教她的老师傅比较有耐心,她才坚持了下来。从拆废纱到换针、修理机器的小毛病再到会操作横机上的电脑程序。平日里她很少请假,一直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平常遇到了什么不公平的事,她总是竭力忍让,很少抱怨什么,她在众人心目中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子。

何英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治了一两个月,病好了,人却结巴了,她为了不在心中过分放大这个缺点,从小就是寡言少语,总是一个人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减少与他人的接触和交流,一个人思考所有的事情。她生活的家庭算得上中等阶层,家中还有个妹妹,妹妹活泼机灵生来就爱说话,人前叽叽喳喳,有张伶牙俐齿的小嘴,人前那是出奇的甜,乖巧的性格甚是招家里长辈们的疼爱。反观她总感觉自己是个异类,与亲人们的相处总是格格不入。她很孤独却又不知找谁去倾吐心声,这让她的生活时常处于愁眉不展的境地,眉间都可以打个结了,性格越来越孤僻,言行愈来愈让家里人琢磨不透。

何英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她怪异的性格使她难以融入所在班级的女生群体,男生群体更不用说。男生们时常找她事,一个班级里如果公认出现了一个怪人,那么集体探索的目光都会很默契的落在这个人身上,想方设法的找寻这人的深度私密,也许结果罔顾事实,真实啊往往无人问津,一些人只是想得到他们深以为然的自认为胸有成竹的答案。一些小孩子对有所区分的事物莫名有种猎奇感,从而驱使他们去做出甚至称得上大为出格之事。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你的心理要么被打磨的异常强大,要么就会变得越发怯懦。而何英选择了逃避!

何英在初三上半学期便辍学了,然后跟着同乡外出务工的大人们一起到外地打工,因为她性格孤僻,口吃加嘴笨,总是融不进群体,所以早早便见识了世间的残酷面。在电子厂上班时,她被组长安排到工作流程最繁琐的位置。做服务员时,被其他服务员排挤,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她。在甜品店上班时,其他员工都是藏着掖着,教她的知识都是浅显的,不怎么传授他们那些独到的经验,大都选择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她是病毒似的,他们都爱看她犯错,看她出丑,把闲不下来的活大都安排给她,因为她太好欺负了,不爱说话,还不懂得反抗。

张德厚就任车间主任这个职位不久便注意到了这个大姑娘,何英常常不给他好脸色。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因为什么,所以他也只能尽量把她边缘化。给她安排偏角落的机器,性能大都不太稳定,对于这番费尽心思的划分,他当然也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多留些同乡人,把其他地方的人排挤走,他要打造一个自己能完全掌控住的圈子。

在外工作那么多年,何英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人心的复杂她深有感触。车间主任的小动作她是有所觉察的,她打一开始就看不起张德厚,她能感觉到他是靠托关系,走后门,才坐到这个位置。后面工人们八卦时曾说到过张德厚的事情,她听到了,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想。她感觉张德厚德不配位,没有做好车间主任的那个能力。他连机器的拆卸组装都做不到,怎么精确调度旁人打理呢?能拆卸组装,修理机器各部位是作为车间主任最基本的能力,大多数针织厂都是什么都懂的老师傅升到车间主任,就算是应聘他人,也会找专业的人担任,而张德厚的能力显然差一些。车间机台上的划分、可调动出的最大产能和人力布置上种种问题都显得犹豫不决,他头脑里拥有的知识面太少了,应付突发情况时常捉襟见肘,不知所措,有时还得舔着脸去请教值班的老师傅关于一些机器的问题,他在这个位置上边坐边学。

何英看张德厚时,眼神里总是充满不屑,有时她也会使些小绊子。开会的时候言语上偶尔会怼到张德厚,背地里会八卦一些他的糗事,机器生产一个实验的新批号时,出了什么问题,她都是直接去找他,理由是既然你要在我的区域实验新批次新样式,你就得负责,否则你去让别人帮你实验新产品的效果怎样吧。张德厚深切的感到何英在厂里的存在让他如鲠在喉,每次遇见她,都让他感到头大,甚至不得不提前绕道而行。

张德厚作为地道的河南人,性格上是朴实的,随和谦让的,也是最能忍耐的。他老婆与厂长的老婆有亲戚关系,所以他在厂里学了三个月专业知识后,很轻松就得到了这个职位。作为领导人,胸襟要宽大,所以他总是不太好发作,他心底郁闷地想着,“见鬼去吧,何英,看你一大姑娘,很多事我不跟你过多的计较,尽量迁就你,你咋总是触我霉头,没事找事嘞,招你惹你了啊!”

有一次我在路过车间主任办公室时,无意间听到了张德厚与领班王师傅的对话,说到何英时,他的语调提高了好几分,频频叹气,能听出来他对她真的很无奈。

何英的心里想的是,“这个外地的新主任一来,处处有些针对我啊,给找茬子!给安排那么差的机器,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大大的破脑壳子,都装的啥呀,屎壳郎都比他有大大的智慧嘞。”她不止一次对其他工友抱怨新来的车间主任的各种安排很不公平。

何英也联想到了是不是张德厚和其他人一样有些歧视和孤立她,她打小在内心有一点始终奉为信仰,当一些人不友好时,她就把那些人当成是歧视她的人。小时候的何英是个能忍则忍遇事可以不动一举,不发一言,怀揣着凡事但求无过的心态,得过且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的她实在不想再懦弱的活下去,当遇到口蜜腹剑之人,她也能尝试着去以牙还牙,有说她坏话的,她就马上怼过去,有打她的,她就立马招呼过去。她自认为那些碎话只是发泄一些不满,并无过分之举,毕竟很多也都是实话,其他员工不敢说出来而已,她只是做着自我感觉对了的事。

何英想的是,“旧机器有着不得不去面对的损耗和低产量,订单也大都是小单子。换新批号的纱线和样式过于频繁老员工也吃不消。”

何英感觉胸腔里的怒气快要把她撑爆了。张德厚换上了一脸愁容,走到何英眼前,低头看着她,语气婉转地说,“小英啊,现在工厂不景气,订单量本来就少,你也能切身感受到,不少订单被大量新出现的小作坊低价抢走了。你看其他人的工作区域大同小异,同样的会出问题,同样的订单量,没有什么不均衡对待,大家都是小单,也都需要频繁换机换毛纱,他们也都没说什么吧,而且每个人管理的区域时间长了习惯了,各项效率也高一些。听我的,安下心来再坚持坚持,过了这一两个月天冷起来会好很多,订单量会有很大程度的增长。你啊,不要总是搞个人主义,发个人小脾气,要服从集体规划!若都像你这样做,厂里还不得乱套,有什么意见提出来,大家一起商量着来。”

“我……我才不信,你……你就是偏心眼,那几个你的同乡都……都安排到了俱佳的位置。尤其那个杨……杨超,你总是把最……最好的单子留给他打!他……他负责的机器也最稳定,而老是分给我……我最零散最少的,产……产量低、工……工资也低,公……公平个屁!”

何英阴阳怪气结结巴巴地回道,她披头散发额前刘海一片散乱,微遮的大眼睛里满是怒气。乍一看,像拨不开的浓云般,很深沉且浓厚,似一场瓢泼大雨在她心底一点点酝酿着,正寻着一个可以倾泄而出的口子。

“你……”张德厚大为光火,指着何英脑门,眼神严肃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一跺脚,没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留何英在后面翻着白眼,对着他的背影一番冷笑。似模似样地掐着腰不屑一顾地摇摇头摆摆手。在她逐渐看得澄清的人心世界里,对于张德厚这样靠走后门登上台来的小白脸,她实在提不起丁点敬意,她对这样的人一直都是嗤之以鼻的心态,从未改变。

下午我被安排在这个接近三十岁依然单身的女子手下,她细细地打量了我好几眼,我也打量了她好几眼,圆润的脸庞,宽松的衬衫,破洞款式的牛仔马裤,很随意的穿着。大家都称呼她小英,在公告栏我曾看到了何英这个全名,我始终看不透她神态里藏着的真实想法,她朝我这个新人小伙细瞅了好几眼才继续自顾自地忙手头上的工作。

从何英眼里我读出了,她给我的感觉是我像是能带给她身心过敏的事物一样,她有意无意的与我拉开距离,我搞不懂她这是对工作不耐烦呢,还是对任何离她太近的人都这样。我能感觉到何英的心头已经失去了在这里待着的所有兴趣,对眼前的人与事都表现出心灰意冷的姿态,看起来格外明显。

我还是太年轻,对女性复杂的心理层面还看不清多少,我只是感觉何英人前总是心浮气躁,我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双忧郁到极致的眼神,她对遇到的无关己身的事常是爱搭不理。何英双手麻溜地更换着负责区域的一台机器上全部的旧毛纱,要生产新批次了,打新样式的布料,争分夺秒。一款布料的毛纱材料织完了,就得马上下线,换上仓库里现有的毛纱,保证生产线不停。机器是不会也不能停的!众人要靠它们吃饭,只要它们一天天不停地运转!就都有钱赚,谁会管它们知不知道疲倦,仿佛它们的诞生就是一直机械化地动到终局。工人能有钱拿,手头攥紧的是钞票,生活才都有指望,有一往无前的奔头。其中一台是交给了我的,从一头往另一头,一纵排的各处合适位置拉下推上需要更换的纱嘴,机器上面支起的平板架上先摆好毛纱筒然后扯着线头“过五关斩六将”,直至所有需要过线的部位穿过了所有需要过的线头,直至所有纱嘴换上了需要的纱线。一整套流程下来的感觉就像杀鱼和腌鱼的过程,开膛破肚取出鱼的内部组织,然后往里面推进去各种佐料,直至瘪瘪的腹部再次鼓囊囊,一种佐料一种味道。不管内在怎么更换物事,外在看上去要有模有样,表象上看起来不能太糟糕,要看得过去才能被认可。

鞋面的订单有了,就会先紧着鞋面的料子生产,二楼是整理鞋面的场地,生产鞋面才是这个公司的主营业务。每次看到鞋面的订单,都会让我头疼半天,因为纺织鞋面时,需要用到大量很细的涤纶丝线,或者尼龙丝线等辅料,一个个线筒摆的密密麻麻,一个个线头都得穿进合适的纱嘴,密密麻麻,有的时候三四条线过一支纱嘴,它像香肠挤压机一样,把各端的线挤压着合成一体。

当时我的内心十分笃定一个想法,“他们想测试我,并且来一个下马威。”

毕竟当学徒工还没几天就让我干这样的活,在猛舅的小作坊大多数时候生产的都是衣服的布料,摆上面的线筒就那么些,需要穿的线也不多。而这里这些机器要穿那么多线过各号纱嘴,且每个位置型号还是不太一样的,一一穿过纱嘴扣好在纱嘴板上。最难穿的当属机器的过纱轮这个部分,上机时,我拿着一个个线头找合适的位置穿来穿去,看上去,错综复杂,曲折环绕,似驱车绕行在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上。这一番安排真是让人头大!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年轻,干活的经验不足,加上手脚不麻利,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吞吞的,急中易生错,因此穿错重来了好几回,也因此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张主任在换好了生产这批鞋面需要用到的合适型号的纱嘴后,便去忙活其它事了。一两个小时我都没有休息,不断倒腾着,被成功绕晕了好几回,一开始线筒没摆好位置,导致穿好的丝线看上去乱糟糟的,这样若是开了机生产的布料必然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岔子,不得已只得重新开始,就这样一次次摸索着,坚持着,专心致志地穿来穿去,头一个小时始终如坠云雾,我的脑袋一团乱麻似的,不得其法,错误地穿来穿去,像穿行在一望无际的灌木丛,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就那样晕晕乎乎的穿行在丛林里,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是让我迷路的点,无助的手忙脚乱的我的目光下意识瞟向脾气古怪的何英,只见她早已换掉了手边那台老机器上的旧毛纱,在旁边低矮的长木凳上,气定神闲地坐着拆着布料上的废纱。似有所感的何英抬头朝我这边望来,我赶紧转过头装作专注地穿着线,在余光中我看到何英打量了一会儿我在做的手头活后,斜扬着嘴角,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干活时的何英是很专注的,她尽管对当下管理区域的机器不太满意,但是本着工人的责任心,她还是很努力的把机器打理的很好,产量很稳定,卫生上比其他区域都要干净不少,工作时的何英若仅看她的侧颜,算是心灵手巧,容颜秀丽的女子,长长的秀发在晃动时不经意间会遮住半边脸颊,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生活总是逼迫着许多人做着许多重自我,总要有一些部分妥协于当下生活的环境,还有周围复杂的人心,生活有太多无奈和难言。

电脑横机放毛纱筒的铁板架上,机头里各个结构对应吞吐着上面各个线筒上的线圈,飞速旋转的砂轮轻扯着丝线,连绵不断地送进机器的针环内。就像无数飞速运动的手指巧妙地把丝线圈环环相扣,造就着一面面拥有秀美花纹的布料。这得需要多少双有默契的手才能比拟上的速度,最中间一个臃肿的线筒上方一角落上了一小团线球。

只见线筒上不间断旋转的毛线的小漩涡,那只刚刚聚集成的毛团球,被扯起的毛线弹起,然后霎时间被“小漩涡”割裂成三小团,一团落在了何英头发上,她极为不耐烦地从头顶上狠狠地捏下来,在粗糙的指尖揉啊揉,捏啊捏,直至揉捏成一个小黑点,才善罢甘休,随手往一摞精致的包扎好的布料上扔去;落在一片衣角上,滚了几圈耷拉在一片毛绒的线丝上,晃动了几下便渐渐消停沉淀下来。那感觉,何英像是恨透了这绵软无力的人生境况,她无可奈何,只得这样生活。她不想的却不得不生活的,她会对这一切有所反击,她不甘于目前的所有!那双眼睛里有火苗在攒动,一点一点地在扩大的“火势”。有一团随着不知从哪条缝隙吹来的细风,飘啊飘,一直飘到了我鞋尖上方,晃晃悠悠地平躺下来,我把它拾起来捧到嘴边吹了一下,它再次分裂变成了几小团,各自飘向机器的各个犄角旮旯。最终没入各自选择的或光明或黯然之处,这是它们各自的命运,环境的因素占了一半,它们的选择也是占了一半的,而它们各自的选择就是在它们分开的那一瞬间决定的,那一瞬间很自然。

每台机器边上都有一张矮长的板凳,可以暂时存放新布料。当然坐着打捆也是便利的,还能像小床一样供工人小憩,刚好够一个人侧躺大半个身子。何英看我如此笨拙的憨样子,再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是想给些好的建议还是会对我一顿冷嘲热讽,我一直没去搭理她。何英识相地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慢悠悠地往另一边走去。

真是个怪女子,与人交谈时,显露着神经质般的神态。任我在那里忙得满头大汗,她却在一边乐得悠闲自在,毅然决然的把她作为师傅的身份抛之脑后。说实话,来到南方内心最为清晰的感觉就是人们的现实感真的太重了,不是自己的事,少有人“闲操萝卜烂操心”,去管闲事的人很少,因为无利可图的事,下意识就被众人归类为瞎操心,操心不完的。放眼一看,到处都充满着金钱的腐臭味,连那看着热火的街道小巷,看着好像都少了些许人心上的淳朴的人情味。

时代快速发展日新月异,人心也在快速膨胀,隔阂在嫌隙中与日俱增的慢慢扩张与滋长着。就像一棵新生的树苗,被农人修修剪剪,往往能笔直地生长向更高处。而当人心少了一些文化的信仰,一双扶正前路的手!那么总在造就一些歪歪扭扭,东倒西歪不知怎么好好生长的人。一个孩子在成年之前,至亲十几年以来的一言一行铺就着孩子的成才之路,那些都是孩童长大之前最重要的垫脚石,是不可或缺的,那些有益的言行,那些充满乐趣的有意义的身体力行,那些对一个孩子的成长之路而言,都是起着承上启下的不可或缺的作用的。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千年来颠簸不破的真理。

某一种人,因为生活中某一次大挫败后,看着像是醉酒了一样,双眼无神,走路踉踉跄跄,似在重新学着去走路。人啊,总要经历一些磕磕绊绊的事情,一些东西或壮大或抵消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最终都化为了你再次乘风破浪时的盔甲,相生相克相逆相顺。

向何英学习电脑横机的第一天是糟糕的,向她请教一些问题,她的讲解一点都不细致,甚至有些敷衍的感觉,你去问她,她就简单给你讲解几句,核心点都没讲到,你做的对不对她也不看一眼。傍晚下班之后,我去外面吃了碗拉面,汤是一点没剩,我实在是太饿了,手头的钱不多了,不好意思向父母伸手要钱,只好省着点用。吃过晚饭,一个人去附近的小公园走了走,而后找个有长椅的安静角落,靠着椅背,总结今天的生活,这是我的一种个人习惯,学习古人“吾日三省吾身”的精神,坐了一个多小时。我想了很多事情,尤其站在何英这个女工人的角度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的人生经历我听工友们说过一些,也是一个可怜人,从小命运便很坎坷,如果我是她,面对那样残酷的人生,可能没她做得那么好,她很勇敢了。回宿舍的路上,我决定第二天要换个方式面对她,我觉得作为读书人,就应该用读书人的方式从心灵上感化一个人,以真心换真心。

向何英学习电脑横机的第二天,为了真正了解她的内心,也为了多学点东西,我以另一种心态再与她接触。我主动找她说话,问她关于机器的问题,尽管她的回答结结巴巴,听着还是感觉有些别扭,但是本着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应该被尊重的原则,我耐心地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她说什么我做什么,一切听从她的安排,她讲解东西,我就耐心听,认真记,尽管她的语气不时会有些冲,我也不反驳什么,她讲解电脑横机方面的专业知识时,我会完全禁言,生怕打乱她的思路,也怕我的快话让她不舒服,我与别人聊天,有时候说话的语速会很快,快人快语。两个人各自干活的时候,谁也不打扰谁,闲暇时,我主动找她聊天,虽然一开始他对我充满了戒备心,对我的话,爱搭不理,但是本着交朋友的心思,以真诚的心在接近她,看她总是一脸严肃,我就说一些笑话尝试逗她笑一笑,她一开始很不给面子,我说了好几个很搞笑的笑话,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任何变化,但我不气馁,就没话找话说。说着说着说到了我的梦想,还有目前的一些爱好,尤其说到了我以后想要成为作家的梦想,说到了我不被身边人理解的过去,说到了我写的一些故事和文章,她终于有所动容,想看一看我写的东西,我把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一些干木工时的所见所闻,最初的手稿递给她看,她看的很认真,读完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一上午的时光很短也很长,我们之间的友谊就这样确立了。她看到了我无比真诚的目光,慢慢对我放下了戒备,有了一些笑容,虽然一开始的笑容看起来很不自然像是苦笑,但是她在尝试接纳我这个新朋友了,这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我的努力有了成效。

下午的时候,何英的话也多了起来,我问她一些问题,她回答我时语气温和了很多。她慢慢默认了我这个朋友的接近,她已经很久没有交过知心朋友,她被太多人欺负过,她太孤独了,就把自己的内心完全封锁了起来,人前总是充满戒备的模样。慢慢的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互相都说了很多各自的心事,我由此慢慢理解了当下她为何会变成这样。何英选择早早辍学,还有性格上的孤僻,与她的父母关系很大,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没有引导着带给她足够的自信心,早早放弃了她这个大女儿。她的父母也都是工人,在生产机床的一家小厂上班,两个都是好面子的人,在女儿变得结巴后,他们便把女儿送到了还住在乡下的父母家,孩子的爷爷奶奶看孩子可怜便留了下来,一直照顾到五岁。到了上学的年龄才被接回去,回到家后,她才知道家里已经新添了一个小成员,她就那样稀里糊涂的有了一个亲妹妹。

小何英上学后被同学欺负后,她数次找过父母寻求帮助,但是他们对女儿的求助爱搭不理,只是让她多加忍让,不要搭理他们就好了,让她以后见到那些皮孩子就躲得远一些。你说不过他们,也打不过他们,凡事忍忍就过去了,爸妈花钱让你去那么好的学校读书,是让你好好在里面学习知识的。

就这样,怀揣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慢慢长大,别人说她,笑话她,打她时,她都是忍着,躲着,逃避着,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和不安。谁让她是个小结巴呢,她恨命运的不公平,却也无可奈何,这可能就是她的命吧,几十年来,她无数次地抗争着身边排斥自己的人与事,如今的她有些累了,她好像有些认命了,她选择接受这命运的安排,选择坦然面对未来。

没几天,何英向车间主任提交了辞职申请,月底就可以走了,我为她感到高兴,去寻找可以让自己舒适些的环境和活法,世界很大,没必要在这样一座老工人居多的老厂里死磕,整天面对一群思想早已老化的中年人,去找寻能真正容纳自己的新地方,充满年轻气息的地方,去找寻自己真正的生命意义,她还年轻还有很多种可能性,未来还有很多精彩的生活故事要经历,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总会走到真正能容纳她的港湾。

何英上最后一天班时,走到我管理的挡车区域,那时的我已经成为了正式的熟练工人,本身我就是有一定基础的学徒工,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我成为熟练工。那天上午她走到我跟前,邀请我下班后去外面一起吃一顿饭,我欣然接受了,因为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她辞职后,选择先回老家看看,她已经两年多没回去了,也该回去看看了,毕竟家乡是生她养她的地方,那里是她的根,她希望在老家开始新的生活,哪怕父母还是不怎么理解她内心的想法,那她就自己理解自己,自己安排好自己的人生,自己营造自己合适的生活圈子,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自己还那么年轻,而年轻就是最大的底气和资本,她会去尝试各种可能性,会去学习各种知识,来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何英请我吃了火锅,我们都吃的很开心,这半月多的相处,两人的内心世界都收获良多,她的人生是非常丰富的,她给我讲了很多她的过往,我也对她说了很多我的过往。相似的点是小时候都是常被人欺负的一方,我少年的时候个头长得慢,加上脸上有不少蒙脸沙,还有青春痘长得也不少,也曾被同龄人一次次嘲笑和欺负,不过好在我有一个勇敢且充满力量的姐姐,别人欺负我时,她只要看到了,就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护住我,把他们唬走,所以我的少年时期也算是幸运的,有个一直守护我的好姐姐,她是我学习的榜样,带给了我不少成长的力量。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长时间,坐在饭店安静些的位置,两人聊了很多东西,她也是一个爱幻想的大姑娘,人生也曾有过美好的梦想,有过远大的理想,奈何岁月蹉跎,一一都被残酷的现实生活磨灭了,我们也都畅想着表达了各自的一些未来的规划,我答应了会把她的故事写下来,并且与她拉了勾。两人都很珍惜这段难得的友谊,互相添加了QQ好友,算是有了一个可以不断联系的方式,我们互相打气,互相鼓励,未来都会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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