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他。
凌晨四点的工地，泥浆没过胶鞋，钢筋在雾气里泛着冷光。他蹲在基坑边啃馒头，安全帽歪戴着，嘴角沾着榨菜末。有人喊：“老张，塔吊又晃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笑着说：“晃就晃呗，又不是第一天晃。”
没人知道他兜里揣着一本翻烂了的《岩石力学》。午休时别人打牌，他蹲在阴凉里用树枝画受力图。有次工头看见了，踢了踢他的腿：“画这玩意儿能多挣二十？”他把树枝一扔，乐呵呵地去搬水泥了。
后来他考上了注册岩土工程师。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川藏线，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修隧道。有回我在网上看见他的照片，瘦了一圈，黑得跟煤球似的，站在冰碛层前傻笑。底下有人评论：“张工，值不值啊？”他回了仨字：“山在那儿。”
今年春天，他回老家盖房子。邻居说：“你一个工程师，怎么不把地基打得气派些？”他蹲在地上给搅拌机加料，头也不抬：“够用就行。你看这泥巴，踩上去软，但结实干透了比水泥还硬。”
傍晚收工，他坐在砖堆上喝啤酒。夕阳把脚手架拉成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座小山。我问他：“你那时候在泥坑里想什么呢？”他愣了一下，笑了：“想啥？想下一车水泥什么时候来。你要非问——大概是想着，总有一天要站在比这坑高得多的地方吧。”
他把啤酒罐捏扁，随手扔进废料堆。“其实人在泥里的时候最踏实。因为你一抬头，满眼都是要爬上去的山。”
晚风掠过工地，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远处真的有几座山，在暮色里模糊成剪影。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行了，明天还得浇筑。你也早点回，这地方蚊子多。”
他走进工棚的昏黄灯光里，背影瘦瘦的，像一根还没浇筑的钢筋。可就是这根钢筋，已经穿过好几座山了。
我想起他说“山在那儿”时的样子。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在说“馒头在锅里”。
也许真正想登山的人，从来不会对着泥沼喊疼。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泥巴溅到脸上就抹一把，草鞋掉了就光脚走。你问他苦不苦，他可能还会吓一跳——因为在山的面前，这些真的不算什么。
毕竟，心里装着山峰的人，脚下的泥沼不过是路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