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小跟班

脑海中总有一幅画面。

一位老妇人,佝偻着身躯,几乎折叠起来,俯身在稻田里,认真地捡拾着,秋收过后,倒伏在地上的稻穗。

刚被收割的稻田,一丛丛稻梗根上,还淌着新鲜的汁液,草木的鲜香,散发香甜的气味。

一个个稻垛,挺立在稻田里。山林里的鸟儿,也纷纷扑到稻田里,不怕人似的,甚至在老妇人手中,抢夺着它们的吃食,叽叽喳喳,飞转跳跃,好不欢快。

同样欢快的,还有个小跟班,一蹦一跳地,在稻梗上跳跃,有样学样地,捡拾着稻穗,集齐一把后,便送到老妇人的布袋里。

这位老妇人是外婆,那个小跟班就是我。

在儿时的记忆里,总是跟外婆多一些,尤其是母亲先走以后,我自觉地当起了她的女儿。一放假回家,就先奔到外婆屋里,看看她的身体状况,还不时掀起锅盖,打开碗柜,看看她吃得怎样,检查下碗柜里头,是不是又有发霉的食物。

公共食堂过来的人,总是格外珍惜粮食,她的丈夫、我的外公便是当时,在饥饿交加中,全身浮肿而去,丢下她一个人,还有年幼的两双儿女。

后面日子好了,吃穿不愁了,可她无论吃什么,一个人吃不完的,还是舍不得扔掉,发了霉的,就用热水焯一下,继续吃下去,因此也落下了胃病,倒从来没有过食物中毒。

记忆的最深处,外婆便是折叠的,听说是得了脊柱炎,可没有钱治疗,便落下了病根,再也直不起来了,可我却感觉,也是岁月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腰,一头扎在星子冲里,默默扛起来一切,她的腰从未直起来过。

直到老去那一天,得到噩耗的我,匆匆赶回家里,从黑漆的棺木中,却第一次见,她直挺挺睡着的样子。兴许是对母亲的思念,交杂着又失去一位至亲的悲痛,我竟然在她灵前,哭得直不起腰来,在场的亲朋好友,无不动容,无不感叹。

妈妈是外婆的小女儿,也是她牵挂最多,却又亲眼送走的女儿。小时候,妈妈跟我说,她四五岁时,就没有爹,也不记得爹的样子。那时候饭都吃不上,又哪里会有相片,甚至连坟茔,在多年以后,都记不准了。

外婆总是一个人,而且随着岁月增长,阅尽人事,我竟然也享受独来独往,自由行走。

直到80多岁,她还在自己种菜,自己养鸡。捡拾来的稻穗和谷子,便是鸡鸭们免费的吃食,下了蛋、长了肉,又可以拿去卖钱。

天气好的日子,她一大清早起来,便会拿起锄头,当拐棍使着,爬到后山的菜地里,将时令的新鲜菜,一蔸一蔸拔出来,抖掉泥巴,掐掉根部,然后用干枯了的稻梗,整整齐齐地,一提一提地捆扎起来,然后又慢慢地缩下山坡,摸到鸡窝里,掏出热乎乎的鸡蛋,用旧布包起来,放到菜篮子或者尼斯袋中,然后提在手中,反到身后,再一步一步地,慢慢朝两里开外的至公村部走去,这一去一回,可能就是一整天。

卖了菜、卖了鸡蛋,她便在旁边的药店,买上一点胃药或者降压药,又拿着空空的篮子或者袋子,一摇一晃地,慢慢踱回来。

每次看到外婆,穿着黑灰色外套,低着花白的头,从门前路上走过,我要是没什么作业,也会跟着她去,帮她提着篮子或者背着袋子,陪着她慢慢走过去。

妈妈有时候也会一起去,她年轻的时候,走路速度快,冲在了前面,我走在中间,外婆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慢慢地跟着。拐过弯的时候,我又会回来等,直到看到她走过来了为止,这样一去也是一整天。

从家里出发,沿着大路,走到小板塘边,便开始走小路了。小路快,山也多,爬很多坡,也要下很多坡,一路从山岭上,插到至公村里,路上的花花草草,也会吸引我驻足,跟着外婆去卖菜,虽然时间很慢,很慢,却一点儿也不无聊,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记得那条路上,妈妈快步走在前,我在中间跳跃,外婆蹒跚在后。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就很少再当跟班了。母亲也在那一年,突然脑溢血走了。悲痛交加的外婆,也急得面瘫了,哭都要没法用力,任由眼泪滑落。从那时候开始,我便自作主张,当起了外婆的女儿。

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一直最惦记的人,还是外婆。每次回家,带给外婆的,也是好消息、好东西,她也总是有啥好东西,就给我留着,等我回去吃,可惜好多东西,都收坏了,发霉了,我也不敢,用热水焯一下,硬咽下去,都是当着她面,当宝贝样,收到口袋里。

我出去读书工作以后,她的头发长长了,凌乱了,也剪得少了。以前都是我帮她剪,虽然总有好心人来劝,女孩子莫要给老人剪头发,可外婆舍不得钱,她就一直等着我。

我不擅长做手工,可是给外婆剪头发,还是得到了一致好评,每次都剪得整整齐齐、利利索索的。扯出一块雨布,围好她的脖子,然后用梳子,从前面一路梳下来,在耳后根下面打住,就可以沿着梳齿剪了。外婆的后颈窝特别深,而且里头长出来的,竟都是黑头发,需要耐心细致地,贴着褶皱的皮肤,慢慢地剪。每到这里,外婆也特别配合,一动不动,还笑着说,这儿窝深,老话说是“争食槽”,喜欢收东西,争东西。我也跟着笑,但手头依然稳稳地。

外婆是喜欢收东西,喜欢捡稻穗,也喜欢捡柴火,捡东西。屋里屋外,几乎堆成了山。

她攒下的柴火,直到她的葬礼办完,都没有用完,屋里的好东西坏东西里,竟东躲西藏着好几万块钱,全是一捆一捆的,一块五块,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那些年,我偷偷攒下来塞给她的,她几乎一分也没花,还自己攒了很多。一个从苦难中走来的农家妇女,直到最后也完全没有靠儿女。

外婆虽然身体有疾,却从来都是自由来去,如那山河岁月中,女主一个人过着,一个人来去。穿着同款衣服、留着同款发型,没有牵着一头狗,也没有刻在记忆里的舞蹈,却一个人独行天地间。幸运的是,她的一个小跟班,用眼球定住了这一切,印在了脑海里。

如今再回到外婆家,房屋已经倒塌了,菜地也被竹林覆盖了,唯一能找到的方位,便是外婆在菜地不远的地方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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