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孩子赴澳求学的行囊早已收拾停当,万千叮嘱也已反复诉说。在这离别的前夜,我们选择将最后一段团聚的时光,托付给沉睡千年的明水古城。青砖黛瓦不言,山泉河湖有韵,我们一家三口漫步其间,试图让这故乡的月光与流水,为即将远行的孩子,烙下一枚最深沉的“中国元素”与“济南符号”。此夜,不为送别,只为在时光的深处,寻一处安放思念的故乡。
那晚的古城,是特意为我们将千年的时光折叠成了一片温存的夜色。
一踏入那青砖垒就的城门,时光便骤然换了腔调。喧嚣的现代被隔绝在外,里面只有灯光、影子与流了千年的水声。百脉泉的群泉,想来在白日是碧汪汪的,漾着天光云影;可在这夜里,它们却都沉静下来,只借着沿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墨色的水面上,铺开一片片碎金,粼粼地、默默地流着。水是这古城的魂,它不在表面喧哗,只在地下、在石缝间、在人的心底里,潺潺地淌着。
我们沿着水畔慢慢地走。孩子走在中间,我和妻一左一右,像许多年前牵着他学步一般。只是如今,他的步子已比我们还要稳健,背影里也早已脱了稚气。她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看那冶坊里默然矗立的高大风箱,看那布坊前在夜风里轻摇的蓝印花布。那些由乌镇团队妙手点化的“章丘符号”,此刻不再是景点,而成了我们离别前夜,一幕幕沉默而庄重的布景。
走过孟家大院的重重门扉,那深阔的院落,那精雕的窗棂,曾盛放过多少家族的悲欢与期许?我忽然想,古人送别,该是怎样一种心境。一别之后,山长水远,音书难通,那门槛内的一次挥手,或许就是半生的等待。而我们,虽有现代科技的便利,少了那份生死茫茫的忧虑,但这骨肉远离的切切实实的空落,却是一样的。这念头,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悄无声息地滴在了心湖上,沉沉地坠了下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古城墙下。那巍峨的城楼在夜幕里显得愈发高大、黝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护者。我们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石被夜露润得有些湿滑。站到城墙顶上,一阵晚风豁然吹来,带着湖水清润的气息。放眼望去,古城的轮廓在灯带的勾勒下,蜿蜒舒展,而更远处,是现代城市的一片璀璨光华。这一明一暗,一古一今,就在我们眼前交汇了。
“爸,妈,你们看那边。”孩子指向那片灯火,声音很平静。我望着他侧脸清晰的线条,在那片象征着未来与远方的光亮映衬下,她仿佛已有一半属于那个未来世界了。我的心轻轻地抽紧了一下。
下得城来,行至一处题着“清照故里”的牌匾前,白日里诗歌艺术节的余韵似乎还未散尽。“诗如清泉涌,照见生活”,这主题是何其贴切。我想起那位千古才女,她笔下也有过刻骨的别情。“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愁,是儿女情长的愁;而此刻我心里的,却是父母送儿的愁,同样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牢牢地盘踞在心头了。
夜渐渐深了,我们该回去了。走出城门,重回现代街灯的光晕下,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一片沉静的古城。它像一个巨大的容器,盛下了千年的离愁别绪,也盛下了我们今夜这小小的、无处安放的感伤。
明日,孩子将登机远行,奔赴他南半球的求学之路。而这一晚的明水古城,这泉,这水,这墙,这光影,便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在故乡的土地上,共同珍藏的一片温存而厚重的记忆。它不说话,却仿佛在告诉我:去吧,孩子去追逐他的世界;而家与根,就像这默然的古城与长流的泉水,永远在这里,为他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