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从没想过,一件事可以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忽然就漫过了岸,而我们,还没来得及撑开伞。
生理期迟了将近半个月,我起初只当是近来胃口太差、夜里又总睡不踏实的缘故。直到那天,鬼使神差地买回一支验孕棒,指尖发凉地等着——那条红线,终究还是缓缓浮了出来。
我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可它偏偏来了,安安静静地,又理直气壮地。
我爱人知道后,却笑了。他是那样开心,眼睛亮得像少年。他说,我们是重组家庭,大的已经上了大学,小的也在读初中了,若再添一个,倒像是两颗枝干之间,新发的一茎嫩芽,可以把我们这两棵树,更紧地系在一起。
我懂他的意思,也心动于那样的画面——可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转瞬就被现实的潮水淹了过去。经济上的压力,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我甚至不敢去丈量它有多高。
夜里,我写了无数张小纸条,揉成团,撒在桌上,闭上眼,一枚一枚地拈起来。拈了两次,两次都写着“不留”。我把这个结果讲给他听,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讲:“这真是个意外。你都四十一岁了,还能这样自然地怀上,也许是这孩子自己选了咱们。”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强求,只有一种近乎敬畏的温和。
可我从昨天到今天,除了睡着,脑子里全是这件事。工作的时候,眼前是凉菜,心里是抉择。一旦决定留下,我就没法再继续上班——这份工,撑不到我肚子大起来的那天。从此以后,家里的重量,就要完完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了。我问他,怕不怕?他只是摇头,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挺得住。”又说:“你是高龄产妇了,若真去流掉,伤的是你的身子。凡是会损你健康的事,我不想你再做第二次。”
他的话落在我心上,像雨落进干涸的土里,无声,却深透。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罢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意外。那年我才二十出头,打电话给妈妈,她怕我一旦流了,往后就再也怀不上了,硬是不肯让我放弃。于是,我生下了女儿。
可那之后的许多年,我对生孩子的疼、对生产的恐惧,一直像根刺,扎在心底,拔不掉。后来是工作,是经济,是第一段婚姻的结束……直到走进第二段婚姻,才慢慢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心底是渴望的。渴望有一个小小的、属于我们两个的生命。渴望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重新喂养一遍,也顺带,把自己过往那些缺了角的日子,悄悄地、温柔地,再养一遍。
所以,答案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我需要绕这么一大圈,才敢去握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