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以后，我心里一直在想着文理分科这件事。真要按兴趣来说，文科也许更适合我。数学、物理这些课，我说不上完全学不会，但也绝不算擅长。化学稍微好一点，多半和老钱有些关系。他做化学研究，我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一科自然生出几分熟悉感。可熟悉归熟悉，那也还谈不上是真正热爱。
至于我对文科的偏爱，想来和我妈多少也有关系。她自己就是读文科出身，只是后来没走上相关的路而已。再往深里说，还跟老樊脱不开关系。他讲课时那种妙笔生花、把枯燥东西讲出味道来的本事，让我们总觉得文科像另一个世界，一个能安顿精神的世界。
可眼下，比文理分科更现实的问题还是钱。
饭后，荣难得一本正经地把我们叫到一块，说要开个“小会”，顺便讲讲接下来的打算。
“我们不能再这么一直往前走了。”荣先开口，脸上少见地带着点愁意，“按现在这个花法，我们的钱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看来，打工这件事是真得安排上了。”杨接了一句。
“我同意。”我也点头，“不过你也别太急，我这里还有点备用的钱。”
“备用的最好先别动。”荣立刻否了，“我想的是，明天我们先跟艾老师他们一道走，到洱海再慢慢和他们分开。这样不耽误他们原本的行程。然后我们自己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做的工作。按我的估计，起码得打一个星期工，攒够了钱，我们再继续往丽江走。”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像给我们吃定心丸似的补了一句：
“总之，方向不变，只是中间先停下来赚点钱。这个计划没问题的话，就这么定。”
我和杨都表示同意。很多时候，荣想事情确实比我们远一些，也细一些。我们容易被眼前的景色、情绪或者新鲜感牵着走，可他总能在关键时候把问题落到现实上。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有在凤鸣村多做停留。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上的云低低地铺着，层次清楚，白得像洗过一样。我长这么大，还真很少见过这样干净的云。这样的天，总会让人心里安稳下来。可也正是在这种安稳里，我忽然又想起了欢欢。不知道她现在在昆明过得怎样，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们这几个住过她那儿的少年。
等走到洱海边时，眼前那片水一下把我心里的杂念都压了下去。水色清亮，天光倒映其中，再加上头顶的蓝天白云，远远看去，真的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到了海边。可我见过的海，多半都带着一点浑浊和喧闹，洱海却不一样。它安静、明净，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收进了怀里。
我们沿着洱海西边走，没有打算真的把它完整绕上一圈。西边人多，景也热闹，对我们来说，找工的机会想必也多些。当时我们脑子里想得很简单：哪里能找到工作，哪里就是下一站。
至于艾老师和张功，他们的计划则不同。他们打算沿着洱海东边慢慢走一圈，再从东侧折回西边，最后去喜洲古镇。
说起来，喜洲古镇原本也可能成为我们的目的地。可那时的我们，已经顾不上细分喜洲和古城的差别了。无论是喜洲，还是大理古城，只要能让我们找到一份活、赚到一点继续上路的钱，对我们来说都算是出路。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我们站在洱海边，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谁也没把话说得太重，可心里都明白，这一路同行虽然不长，却已经足够让人记很久。
“以后要是来武汉玩，记得找我们。”艾老师笑着说，“黄鹤楼我带你们去逛。”
她说这话时，那种真心实意几乎是藏不住的。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又有点暖。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吧，愿意真心帮你，也愿意把善意说得这么自然。
和他们分开以后，我们又沿着洱海边往前走了一段。暑假里的洱海边，果然到处都是人。带着孩子出来玩的家庭，背着包慢慢走的年轻人，成群结队的旅行团，还有骑车掠过的游客。看到这么多人，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这里确实是个热门地方，而热闹，本身往往也意味着机会。
“这里人这么多，我们的计划有希望了。”荣明显兴奋起来。
“你说的是找工作的事？”杨半信半疑地问。
“不然呢？”荣立刻解释，“你想啊，人一多，饭馆、客栈、小店是不是都忙？一忙起来，总会需要人手。我们的机会不就来了？”
他说得其实挺有道理。荣脑子里总能跳出这种现实又直接的判断。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要是去学理科，逻辑和推演能力大概也不会差。
可我和杨那时想的，倒不是这个。我们更多是在看路上的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脸上的神情，看头顶的云和远处的水。我们更容易被这些细节吸住。而荣，则总能从这些细节里反过来看到“生计”的方向。
下午没过多久，我们终于走到了大理古城。
城门上挂着四个字：
“文献名邦。”
那几个字高高挂在那里，明明只是牌匾，却让人一下生出一种真正“到了”的感觉。
“看见这几个字，就说明我们算是真到古城了。”杨还故意摆出一副懂行的样子解释。
“去你的。”荣立刻不服，“上面不是还明明白白写着‘大理’两个字吗？你当谁不识字。”
“好了好了，先进城再说。”我赶紧打断他们，免得两个人又站在城门口斗起嘴来。
那一刻，我望着城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感觉。一路从昆明走到这里，中间出了那么多岔子，原本以为只是暂时路过的大理，竟真被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了。只是到了归到了，接下来怎么活、怎么挣到继续往前的钱，才是古城真正要给我们的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