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我从未见过一向刚强的大哥红了眼眶。
在我心里,大哥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遇事从不低头的男人,沉稳又坚毅,仿佛这辈子都不会有脆弱的时刻。

可自从大嫂确诊脑梗后,我第一次窥见了他藏在坚强背后的无助与慌张。
那一天,大哥推着轮椅上的大嫂在医院做各项检查。整日悬着一颗心,焦虑、忐忑、手足无措,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没人诉说。
无数次,他当着我的面反复追问,妹妹,大嫂能不能恢复记忆?能不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话音未落,我就看见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会好的,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别想太多。
话是用来安慰人的,可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疼,满心都是无力。
看着一向乐观踏实的大哥这般模样,我除了几句苍白的宽慰,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压得我久久无法释怀。
大哥没读过多少书,文化并不高,却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老实憨厚人。一辈子本本分分,待人真诚宽厚。每次我们过去他家,他永远最细心,总怕桌上的菜不够吃,怕我们饿着,事事都替我们周全。
大嫂亦是如此,温柔善良、待人热忱。
夫妻俩都是实打实的好人,所以我们一众弟弟妹妹,打心底里格外疼惜、敬重他们。当然,我从未有过半分偏心,家里的另外两位哥哥嫂嫂,也始终平等相待,真心相处。
大嫂生病至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起初在佛山治疗,病情始终没有得到好转,无奈之下,只能辗转把她转到广州的大医院继续治疗。
每每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感慨。
大嫂出事的那天,格外凑巧,和我父亲突发变故是同一天。突如其来的两场变故,让家里的几个哥哥瞬间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分身乏术。
也是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了兄弟姐妹情深的意义。
人间最珍贵的底气,从来都是手足亲情。
大嫂住院的那几天,恰逢高考。三哥不用上课,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三哥,也放下了所有事情。那整整一个星期,他每天带着一岁半的小侄子过来大哥这边买菜做饭、送饭看大嫂打点滴,从未间断。
他默默包揽了大半的琐事,每天中午准时过来医院换我回家休息,晚上也抢着送饭去医院。我知道,他是心疼我怀着孕,怕我在医院待太久、太劳累,默默替我分担所有辛苦。
不善言辞的人,爱意和温柔从来都藏在行动里。
我始终无法坦然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失去了记忆,忘了自己的年龄,忘了相伴多年的家人名字,甚至记不清自己养育了几个孩子。
熟悉的人变得陌生,熟悉的生活彻底打乱,这样的落差,任谁都难以承受。
其实大嫂的病情,是被耽误了。
发病那天,她一直忍着不适催大哥回家,只说自己歇一歇就好。老实的大哥从未想过情况会如此严重,没有及时重视到,最终酿成了如今的遗憾,我知道,他心里也一直满心愧疚。
真正让我彻底慌了神的,是姐姐打来的一通电话。她说,大嫂出门买早餐,连手机付款密码都记不得,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一刻,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能理解七八十岁的老人记忆力衰退、不懂操作手机,可大嫂年纪轻轻,不过是头晕不适,怎么会连最基础的付款都做不到?
我不敢多想,立刻从广州打车赶了回去。
入院当天,护士温柔地询问大嫂的年龄。她眼神茫然,一会儿说自己八十岁,一会儿又改口说七十岁。
看着她懵懂无助、像个老人又像个孩子的模样,我再也绷不住了,转过头哭得泪流满面。医生连忙轻声安慰我,说嫂子只是短暂性失忆,慢慢治疗就会恢复的。
可我心里的难受,半点都压不下去。
住院的第一周,是大嫂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熬过每一个难受的时刻。病痛发作时,她会忍不住按着发疼的头部,默默掉眼泪,那副脆弱无助的模样,看得我心如刀割。
小时候有人教过我一段祈福的经文,我守在病床前,一边轻轻给她按着额头,一边低声默念经文,只求观音菩萨保佑,保佑我的大嫂平安渡过难关,早日痊愈。
哪怕身在病痛之中,她心里惦记的依旧是生活和责任。
身体最虚弱、记忆最混乱的时候,她还反复担心自己久不上班,公司会不要她,整日忧心忡忡。我看着格外心疼,特意写下文字,详细跟她的领导说明病情,替她请假,只想让她安心治病,不用牵挂琐事。
可以说,我的大嫂,是见证了我一整个青春的人。
她嫁进我们家那年,我才小学三四年级,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从小到大,她待我从来都像亲妹妹一样。我读书用脑辛苦,她默默给我买钙片、买鱼油,叮嘱我好好补身体;公司组织旅游,她特意带上年幼的我,让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这么多年来,她总爱翻出我小时候的旧照片,笑着调侃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些细碎又温暖的回忆,铺满了我的整个成长岁月,温暖了我十几年的时光。
世人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看着失忆的大嫂,我的妈妈四处奔走祈福,到处打听靠谱的师傅算命问卦,只要听闻哪里有法子,就一定要跑去试一试。为人父母,能为晚辈做的,不过是倾尽所有,求一份平安顺遂。
大哥还跟我念叨着,大嫂这辈子太节省、太辛苦了。
一辈子省吃俭用,肩上扛着房贷、车贷,还要辛辛苦苦抚养三个孩子。她最爱吃榴莲,却从来舍不得买一个完整的,每次只敢挑几十块钱的小块解解馋,从来没好好吃过一次心仪的榴莲。
大哥红着眼说,等她彻底好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一个最好、最完整的榴莲,好好弥补她。
短短一句话,听得我鼻尖酸涩,满心酸楚。
善良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的人,从未亏待过任何人,为何偏偏要遭遇这般磨难?
我没有太大的奢望,只求岁月温柔待人。
愿我的大嫂,能一点点找回丢失的记忆,慢慢战胜病痛,平安康复,早日变回从前温柔开朗的模样。
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