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就不再见雨(二)——炽热在夏天

夏天有湛蓝的天空,有棉花糖一样的云;夏天有摆路边摊的大爷扇扇子,有打闹孩子的笑声;夏天有烧烤、啤酒,还有大长腿的美女;

夏天还有什么?当然还有炎热啊!是的,夏天的炎热,和热烈一样,都能抚慰那颗不安和焦躁的心。

入夏的第一天,穆然是被窗外的蝉鸣和楼下的争吵声吵醒的。聒噪的蝉声一波叠着一波,像永不停歇的鼓点,而楼下的争执更有意思——卖西瓜的王大爷和一个年轻小伙正为“西瓜甜不甜”掰扯,大爷拍着胸脯喊“不甜不要钱”,小伙梗着脖子回“你这瓜看着就生,我才不上当”,最后大爷急了,抄起菜刀“咔嚓”劈开一个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小伙瞬间没了话,红着脸买了两个大的。

穆然趴在窗台上看得乐呵,阳光已经把玻璃晒得发烫,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灼人的温度,这才惊觉,春天那点温吞的柔,早被夏天的热辣挤得没了踪影。

周内的日子照旧兵荒马乱,挤早高峰地铁时,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短袖黏在后背上,汗水顺着鬓角往衣领里钻。穆然攥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却偏要迎着光伸展,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竟让他想起春天在凉心亭和蓝珊的对话。那时候聊人生意义聊得云里雾里,此刻被这实打实的热浪一烘,突然觉得那些形而上的思考,远不如一根冰棒来得实在。

周五下班前,阿星的消息弹了出来:“晚上老地方烧烤摊,敢不敢来?输了的人承包全场冰啤酒!”后面还跟了个挑衅的表情包。穆然笑了笑,回了个“奉陪到底”——他知道阿凯说的“老地方”,是巷口那家藏在老槐树下的摊子,老板烤的羊肉串一绝,尤其是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得能勾走魂。

傍晚六点,穆然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趿着拖鞋下楼。刚出单元门,一股热浪裹挟着孜然香扑面而来,还混着隔壁水果店的西瓜甜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被镶上金边,像被烤化的棉花糖,慢悠悠地飘着。老槐树下已经支起了好几张桌子,卖冰粉的阿姨手脚麻利地搓着冰粉,红糖浆顺着勺子往下淌,甜香飘出老远;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手里的泡泡棒挥得飞快,五彩的泡泡飘在空中,被夕阳一照,闪着细碎的光。有个小男孩跑得太急,摔了个屁股墩,刚咧开嘴要哭,看见卖糖葫芦的摊子,立马收了眼泪,举着脏兮兮的小手喊“我要那个!”

穆然刚走到烧烤摊,就被阿星一把拽住:“你可算来了!就等你开黑了!”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串烤好的肉串,还有一扎刚冰镇好的啤酒。

两人刚坐下,就听见邻桌传来划拳声:“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声音洪亮,混着烤肉的滋滋声,还有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阿凯点了一大桌串儿——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还有穆然最爱的烤韭菜,又要了两箱冰镇啤酒。瓶盖“嘭”地一声打开,泡沫涌出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穆然灌了一口,瞬间觉得浑身的燥热都散了大半。

“说真的,”阿凯咬着羊肉串,满嘴流油,“你春天在山上装深沉,跟人家小姑娘聊人生意义,聊出啥结果了?没要个联系方式?”

穆然的脸微微一热,刚想反驳,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哟,这不是山上那个‘结印敬山神’的大师吗?怎么跑到这儿吃烧烤了?”

穆然回头,瞬间愣住了。蓝珊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的肩上还挎着一个相机包,正是春天穆然见过的那款。

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瞬,划拳声、谈笑声、烤肉声都变得模糊,只有夕阳的光,温柔地落在蓝珊的脸上。

阿星眼尖,立马凑过来挤眉弄眼:“穆然,可以啊!藏得够深啊!我说你春天咋老往山上跑,原来藏着这么个大美女!”

穆然的脸更热了,不知道是被酒熏的,还是被太阳晒的。他站起身,挠了挠头:“这么巧,你也来吃烧烤?”

“路过,闻到香味就走不动道了。”蓝珊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嗯,味道还不错!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吃烧烤,可是要吃最贵的串儿,还要配冰粉的那种。”

“管够!”穆然脱口而出,转头冲老板喊,“老板,加两串烤羊腰,再来两碗冰粉,要多放红糖和山楂!”

蓝珊笑得眉眼弯弯:“算你识相。”

三人刚聊了没几句,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来是那几个追泡泡的孩子,不小心撞翻了邻桌的啤酒瓶,啤酒洒了一地,还溅到了一个壮汉的裤腿上。壮汉皱着眉站起来,眼看就要发火,小男孩吓得缩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穆然刚想上前,蓝珊却先一步走了过去。她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来帮壮汉擦裤腿,笑着说:“大哥,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这桌的单我买了,就当赔罪了。”

壮汉看着蓝珊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吓得发抖的小男孩,脸色缓和了不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小孩子嘛,下次注意点就行。”

小男孩的妈妈连忙道谢,拉着孩子走了。蓝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穆然眨了眨眼:“怎么样,姐的口才不错吧?”

穆然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发现,蓝珊不像春天那样带着点警惕和好奇,反而多了几分爽朗和洒脱,像夏天的风,热烈又舒服。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旁,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聊着天。蓝珊从包里掏出相机,给穆然和阿星拍了好几张搞怪的照片,又拍了拍烧烤摊的烟火气——跳动的火苗、滋滋作响的肉串、笑得开怀的人们。她说她最近在拍“城市的夏天”系列,想把这些热闹的瞬间都记录下来。

阿星在旁边插科打诨,讲着公司里的糗事,逗得蓝珊哈哈大笑。穆然则坐在一旁,偶尔搭两句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蓝珊的脸上。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夏天的西瓜,甜得人心尖发颤。

忽然,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巷口的空地上,有人支起了幕布,要放露天电影。蓝珊眼睛一亮:“走,去看电影!”

三个人拎着没喝完的啤酒,挤到了人群里。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庐山恋》,黑白的画面在幕布上跳动,周围的人看得津津有味。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却又夹杂着一丝清凉。蝉鸣依旧聒噪,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像是夏天的背景音乐,热闹又安心。

蓝珊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拿着半支冰淇淋,轻声说:“我以前特别讨厌夏天,太热了,到处都是黏糊糊的。但现在觉得,夏天好像也挺好的。”

“为什么?”穆然问。

“因为夏天很热烈啊,”蓝珊舔了舔嘴角的冰淇淋,眼睛亮晶晶的,“热得直白,热得坦荡。不像春天,总是温温吞吞的,藏着好多心事。你看,”她指了指周围的人,“大家都笑得那么开心,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多好。”

穆然看着她,又看了看幕布上跳动的画面,突然想起春天在凉心亭里,自己问自己活着干嘛。那时候的迷茫和困惑,在这个炽热的夏夜里,好像突然有了答案。

人生本没有意义,但夏天的风、烧烤的香、啤酒的凉,还有身边人的笑,都是意义。

就像春天的花开、云飘、山绿,都是意义。

正说着,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阵闷雷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家里跑。

“快跑!”阿凯喊了一声,拽着穆然就要冲。

蓝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任凭雨点打在脸上。她笑着喊:“穆然!你看!下雨了!”

穆然回头,看见蓝珊站在雨里,头发被打湿了,贴在额角,脸上却满是笑意。雨点落在她的脸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那一刻,穆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挣脱阿凯的手,跑回蓝珊身边,脱下自己的T恤,罩在她的头上。

“傻子,淋雨会感冒的。”

蓝珊抬起头,看着穆然,眼睛里闪着光。雨越下越大,打在T恤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雨帘,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阿凯在远处喊:“你们俩磨磨蹭蹭干嘛呢!再不走就成落汤鸡了!”

穆然低头,看着蓝珊的眼睛,轻声说:“下次,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吧。夏天的星星,应该会很亮。”

蓝珊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红了。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好啊。”

雨还在下,却一点都不冷了。反而带着一股炽热的温度,从头顶,一直暖到心底。

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的,都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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