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落进上海的风里(39)

无边无际的细雨笼罩着盘山公路,地上却无半点泥泞,柏油路面平整洁净。漫山草木,尽数泛着青瓷般冷润的色泽。

我沿着山道费力向上跋涉,抬头远远望见山道顶端的车站旁立着一男子,独自撑伞伫立,似在等候班车。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距离缓缓缩短。那人转过脸庞,遥遥俯瞰山下的我。

是小怪。

胸口骤然窒息,鼻尖发酸。仿佛在无边混沌里摸索游荡了千万遍,此刻才终于寻到他的身影。

他周身干净清朗,神色松弛如常,静静凝望着我,眼里如盛着光,笑意似携着风。

我迫切想要奔至他身侧,脚下平整的柏油路面却骤然软化,化作粘稠泥浆,死死锁住我的双脚,令我寸步难行。

一辆客车缓缓驶来,停靠在站牌边。小怪收伞侧身,临上车前最后望了一眼深陷泥泞、徒劳挣扎的我,目光里尽是不舍。

仪器单调的滴滴声穿透层层幻雾,梦境层层褪去,我骤然睁眼。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失焦的双眼被刺得睁不开。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遮住眼睛。这一下又不知道牵扯到哪里的伤口,皮肉撕裂般疼。

无数零碎画面在脑海浮沉:雨夜悬绳坠向崖底、山顶撑伞等车的小怪、困于泥泞动弹不得的自己、夜空骤然炸开的烟火……一时间,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随着意识慢慢变得澄澈,回忆也逐渐苏醒。

我记起崖底寻到气息尚存的小怪,记起昏迷前升空的信号弹。我确信,是葛工、刘师傅一行人及时赶来,将我们从深山险境里救回。

我缓缓转动头颈,看清自己躺在病房床位上,四周拉着白色的帘子,头顶上悬着的输液瓶里的药液即将滴尽。我又试着轻轻活动四肢,万幸躯体完好,活动如常。堪堪从鬼门关折返,却仅留几处皮外伤,我实在是太过侥幸。

不多时,护士前来为我拔针。问询后才知,我只是重度体力透支,只需要补液休养便可痊愈。可小怪仍在抢救室,境况未明。

原来我只不过是从大河中央移动到了靠近岸边的位置,脚下的薄冰仍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碎裂。

狭长的急诊走廊昏暗压抑,墙皮斑驳剥落,水泥地面印满深浅交错的雨水泥痕。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草药与雨后山野的潮湿气息。走廊尽头,抢救室铁门紧闭,顶上的红灯持续亮着。远处隐约飘来病患微弱的呻吟,声声提醒我,乌云虽然散去,天色却尚未转晴。

走廊两边靠墙木椅上零散坐着等候的家属。走近便望见葛工正与一名医生坐在抢救室门边交谈。他望见我,向我轻轻招手,示意我上前。

确认我是徐怿的同事后,医生摘下口罩,以医者惯有的冷静口吻,缓慢却又明确地向我交代小怪的病情。

“病人主要伤势为重度脑震荡,伴随多处骨折、体表挫伤;同时长时间淋雨失温,体力透支严重,多重情况叠加。”

他一手拿着病历本,一手抽出X光胶片,举到走廊的日光灯下,慢慢指着片子,向我说明小怪身上几处骨折的位置,语速依旧不徐不疾:“送来的时候意识模糊,处于浅昏迷状态,是撞击创伤、淋雨受凉加上体力透支叠加造成的晕厥。目前片子看没有颅内出血,颅骨也未见骨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算是万幸。”

我按住心口长长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得到确切的平安讯息,我那根紧绷到极限,濒临断裂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但是!”

医生为表示这个转折的重要性,不但提高了声调,还郑重其事地竖起了他的食指点了点我。

平时极少踏足医院的我,还是不太熟悉医患沟通的特点。医生们总是擅长在患者亲属刚刚松了口气、以为万事大吉的当口,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但是”,将刚刚才露头的侥幸击碎,重新把人打回焦灼的原形。

“但是,由于我们院里没有CT,迟发性颅内出血的隐患无法完全排除。”

“什么叫迟发性……出血?”

完全陌生的医学名词,我疑惑地看着医生。

“简单说就是现在受到撞击的脑部血管只是隐形损伤。随着水肿加重、血压波动、活动震荡,受损血管后续破裂,血液慢慢积聚在颅内。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病人还是会有生命危险。若要彻底排查隐患,必须去厦门做进一步检查。”

这时,一直在一旁静听的葛工适时开口:“小顾啊,你昏迷这段时间,我们已经透过你们公司,联系上徐怿的家属咯。伊父亲已经安排好厦门最好的医院,明天一早救护车和厦门那边的专家就过来,载徐怿转院,伊父亲也会随车同行。”

“哦,那太好了。”我点点头。

看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不需要我再插手帮忙了。

我抬眼看向医生,轻声请求:“我想看看徐怿,可以进去探视吗?”

“可以。全程保持安静,切勿刺激病人情绪。他偶尔肢体微颤、无意识呢喃,是脑震荡后脑功能紊乱、外伤应激引发的正常反应,不代表苏醒,也不算病情恶化,只需持续监护观察。”

我放轻脚步,随医生走进抢救室。厚重铁门无声推开,浓烈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惨白的长条灯管悬于顶空,水磨石地面映着冷凉的水光,一室清寂寒凉。

小怪安静地躺在病床之上,双目紧闭,呼吸清浅绵长,面容平和宁静。连续两个多星期翻山越岭的奔波劳碌,使他清瘦憔悴。这场车祸似乎并未给他带来额外的痛楚,只是太累了,所以他睡得极沉。

我搬来木椅,静静坐在床边,不言不语,只默默端详着他。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填满寂静,输液架悬着的补液袋,药液一滴滴缓慢坠落,静静淌入他的体内,维系着他的生机。


我轻轻握住小怪露在被褥外的手。他的掌心微凉,手指无力地虚握着。我把自己的食指慢慢伸进他的掌心,让他轻轻地裹着,再将这只微凉的手贴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伴随着小怪平稳的心跳,我能清晰感知他掌心细微的起伏,一松一紧,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腹。

这一刻,两颗心隔着手掌相和,交叠跳动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正困于怎样荒芜混沌的幻境,也无从知晓,沉睡中的他,能否感知这指尖相依、心跳相缠的微弱连接。

我埋首低头,无声抽噎。温热的泪水簌簌滚落,砸在床单、衣襟、地面,也沾落在他微凉的手背上,细碎而滚烫。

这时,小怪握着我的手掌泛起一阵细微的震颤。沉寂片刻后,他的喉间又溢出几句模糊断续的呓语,几不可闻。

我赶紧将自己的耳朵贴到小怪的嘴边,屏住呼吸,凝神细辨。

“妈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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