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写春天就不能只写春天
要写冻土在凌晨三点裂开的轻响
写蚯蚓把去年的月光卷进新翻的田垄
写父亲的犁尖挑开冰壳时
惊飞的蓝蜻蜓撞碎在溪水的褶皱里
不能只写桃花初绽的胭脂色
要写奶奶竹篮里沾着晨露的蕨菜
写她用指甲掐断嫩芽时
指腹留下的碧色汁液渗进皱纹
像年轻时绣在围裙上的小朵蒲公英
要写晾衣绳上母亲拍打的棉被
阳光里浮起的千万只金色尘埃
写她鬓角沾着的柳絮如何被风偷走
又轻轻落在晾了一半的婴儿服上
那是堂姐寄来的、还没见过面的小生命
还要写巷口阿公修补渔网的下午
桐油气味漫过青石板时
墙根的二月兰正把影子投进他的茶碗
写他忽然哼起的渔歌跑了调
惊飞了电线上排着队的麻雀
却让去年冬天埋在檐下的种子
在砖缝里悄悄顶开了冻土
不能只写归燕啄泥的忙碌
要写深夜书房漏进的玉兰香
写案头摊开的旧信里
某个名字被春风吹得模糊
写窗台上那盆父亲养了十年的兰草
今年终于在清明前抽出了新箭
像他藏在皱纹里的欲言又止
最后要写暮色里的放学路
写书包带子上勾着的樱花花瓣
写我们追逐着纸飞机跑过田埂时
鞋尖踩碎的露珠里
晃动着整个童年的春天
以及母亲站在晒谷场喊我们回家的声音
正随着归巢的雀群
轻轻跌进渐浓的暮色
原来春天从来不是单一场景的速写
是无数个细微瞬间在时光里的共振
是泥土下蛰伏的记忆突然苏醒
是某个熟悉的气味漫上来时
眼眶里温热的、说不出的潮湿
像万物在解冻时发出的
细碎而又盛大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