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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年前,我在时间当铺,用别人的十年寿命,换了十万块。
一个月前,那个被我偷走寿命的人“疯了”,他在街头问每个遇见的人:“有人偷了我十年寿命,你认识他吗?”
行人表情各异,匆匆退让。
我和他隔着一条街,听到他说:“我的女儿还在等我,我死了,她怎么办……”
一
候客厅明亮,温暖,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
侍者像个幽灵一样走近,端着一个茶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一丝热气。
他说:“老板,请您稍候。”
他的声音同样冰冷。
柜台那边,当铺老板正在和一个穿金戴银、大腹便便的男人说着什么,男人颓废地瘫在座位上,片刻后,将手上的名表摘下,递给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发现我在看他,给了我一个温和的目光,一个同样温和的笑容,紧接着,他的声音清晰了。
他说:“您所戴的这块名表价值很高,但您目前的状况,已不支持活当,若死当,您也只能获得三个小时的时间,您可以考虑一下。”
男人摸了摸表,叹了口气,将表放下,转身离开。
老板起身目送着男人离开,然后将视线转向我,并对着男人刚刚坐着的椅子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知道,到我了。
这家时间当铺,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不同于先前的男人用金钱换时间,我,一直都是用时间,换金钱。
二
老板和我说:“李先生,欢迎再次光临,看来上次的典当,未能解决您的问题。”
我点头:“我还需要十万。”
老板说:“您余下的有效时间,折损掉健康透支的部分,可典当净值不高,恐怕难以满足您当下的需求。”
我愣住了,时间的价值很高,我以为,最后一次交换十万,解决了我所有的债务后,我还会有十几年的寿命。
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老板提议:“如果有朋友愿意帮助你,我们这边也可以。”
我脑海里出现一个男人,我的“合伙人”。
我初来乍到,抱着十万的本金,他说我是有大财的人,所以一定要和我合作。
我信了,一年不到,他消失了,留给我一百多万的债务……
“可以用,别人的时间,典当?”
老板沉默了片刻,后靠身体,坐在椅子里,手里拿起一个黄铜放大镜,漫不经心地转着。
他说:“转典,本铺确有先例,但规矩更严,损耗更高。您需取得载体——承载他人时间的介质,通常是与对方朝夕相处、沾染其生命气息的私人物品。另外,”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您需承担全部因果。”
因果?
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因果。
我想不起来任何一件合伙人的贴身物品,他就像凭空消失了,比凭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时间当铺”,更诡异。
我的手在身上胡乱摸索,裤兜右侧的口袋,一条丝巾被拉扯出来。
这是我昨晚陪领导喝到胃出血后,一个路过的男人递给我的。
他也是一个老板,和我的老板一样身上带着令人厌恶的高级感,就如我老板前一秒说的“你被炒了”一样,他轻飘飘地说:“生活,确实不容易”。
他那样的人,生活怎么会不容易?
我将丝巾推到老板面前,老板拿着黄铜放大镜看了一眼,抬头和我确认。
我点头:“用他的。”
三
一份皮质封面的册子被推到我面前,我翻开,里面写着“载体媒介效力”、“时间纯度抽取折损率”、“因果债偿不可豁免”等内容,我没细看。
反正那样的大老板,已经享受过该享受的人生了,就算真的损了点寿命,他也有办法用别的办法补回来。
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签字了,没有任何犹豫。
当铺老板叹了口气,将另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他说,按印吧。
鲜红的印泥像一滴凝缩的血,当它滴在文件上,丝巾仿佛被什么力量拉扯着,碎裂在桌面。
当老板说可以了后,我松了一口气,走出当铺。
我记得那天,外面的阳光很好,我卸下的肩膀的重担,迈步走进新生活。
因为先前的经营经验,我很顺利地换了一家轻松,且工资中等的公司,过着大多数人厌倦的平淡生活。
我以为会一直平淡下去,直到一个月前,我见到那个“疯了”的男人……
那天在街头,我分明看到他的身后,时间当铺的影子一闪而过,听到他的哭喊中,夹杂着当铺老板平静的声音——因果自负。
不,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世人大多不知道时间当铺的存在,只有我能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我能证明他没有疯。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扶起了他,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是不是太过担心女儿,是不是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少了十年的寿命。”
没有人信他, 我隔着人群远远看着他。
十年而已,他这样的人,少十年又怎么了?
我转头,漠然离开。
那天晚上,我收到父亲的电话。
父亲说:“爸爸身体不行了,这些年没给你攒下什么东西,就两万块,我转到你卡上了,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那一瞬,冰寒刺骨……
我在想,父亲一向硬朗,是不是有人,拿走了他的十年寿命……
四
第二天,我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女儿,她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她得了血癌。
我安静走进病房,将一束太阳花插进花瓶,她头都没有回,以为是她的父亲来了。
她说:“爸爸,你说的,退休了,就陪我去到处走走。我知道我好不了了,那我们接下来的时间才是最珍贵的,不是吗?”
我没说话,关上门离开病房。
那天晚上,我敲响了时间当铺的门。
老板似乎料到我会来,他面前摆着两个杯子,看到我只是招手让我坐下。
我问:“我们的交易,是不是影响了我父亲的寿命?”
老板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诧异了一下,微微摇头。
“不确定,因果范围,确实有可能会波及你周围。”
我问:“我能赎回他的那十年吗?”
老板笑了:“所谓典当,自然能赎回,但转典,涉及第三方因果,赎回一事,便不是简单的逆向交易。”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间已非原初状态,因果也已经开始。若要强行归还,返还的时间会大打折扣,且容易因果逆冲,反噬双方。”
店长的声音非常平静,好像这些话他已经说过千遍万遍:“并且,赎回的价格,并非原价。需计入时间折损、因果调理、风险对冲等诸多费用。以您目前状况,即便典当此生剩余全部有效时间,也远远不够。”
他又问:“或者,因果也可以转移,您有其他朋友愿意帮忙吗?”
他很温和, 可我听出了嘲讽。
不说无法赎回,即使能赎回,该产生的因果也产生了,我父亲受到波及一事,已经无法更改。
我说:“那我可以不赎回,只把我的时间典当了,换给我父亲,以此抵消他受到的波及吗?”
空气沉默了很久,几个侍者和老板都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
老板打破沉默:“这将会产生新的因果,会发生好事还是坏事,我们无法确定,另外,如果您不方便转移因果,我建议您去试试补偿。比如,您找到他,取得他真正的、源自心底的谅解,或许能削弱部分因果反噬。又或者,由您亲自去弥补他因失去那十年而遭受的损失,尤其是……关乎他女儿的部分。这或许能构建一条新的、替代性的因果线,也能缓解您的愧疚。”
我笑了。
我说:“我不愧疚,我来到这座城市,唯一学到的,就是人一定要极致的自私,就像他,如果不递丝巾给我,也不会有今天的遭遇。”
老板点了点头,侍者上前,请我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 老板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是带着笑的一句:“欢迎再次光临。”
五
我回了一趟家。
没赶上父亲的最后一面。
花白的冥纸铺路,招魂幡在前面晃晃悠悠,捧着父亲的照片,我感觉,自己正在走向坟墓。
我试过了挽留父亲,可我也无能为力,不是吗?
我忽然想起了那束摆在病房的太阳花。
我在想,是他送走了她更伤心,还是她送走了他更难过?
不重要了,我已经承受了反噬,他们和我没关系了。
我以为。
我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在父亲住过的房子里住了几天,然后,我再次站在了她的病房门口。
因为因果反噬又开始在我身上出现了,我的身体会莫名裂开口子,会视线模糊,会鼻子耳朵流血。
而一门之隔,病房里的她,躺在床上,面无血色。
我不知道要如何去弥补,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因为因果反噬,我的时间感知也模糊了。
我在她病房门口晕倒了,视线昏暗下去的瞬间,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匆忙跑来,他慌张地喊着医生。
我再次睁眼,男人推着轮椅上的女儿,坐在病房, 他笑着给她削苹果,她推拒着,幸福的氛围笼罩在他们周围。
直到男人看到我,并将苹果递给我。
我的视线再次模糊,我以为是反噬的作用,可抬手揉到一手的泪。
男人轻轻叹气,他说:“都不容易。”
泪水决堤,我想念我的父亲……
那些将我压垮的债务,那些良心的谴责,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愧疚……它们涌出来,淹没了我用来麻痹自己的冷漠。
我只是想保护好自己,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我哽咽着说:“我有话,想单独和您聊聊。”
六
男人将女儿送回病房,关上门坐在我的病床边,安慰我:“没事,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我说:“我就是偷走您十年寿命的人。”
我说……
我将我来到这个城市经历的一切,碎碎叨叨地告诉了他。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我的话,眼眶通红。
最后他起身离开,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着他的背影,我问自己:“我在干什么呢?”
我是不是,不知道如何弥补,就想取得他的原谅,以此削弱因果的反噬?
我不知道。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我只是,想活着……
鼻血顺着我的鼻子流出,我的视线再次模糊,大脑像灌了铅一样,异常沉重。
我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时候,我只有兴奋,还有雄心壮志。
合伙人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嘿,兄弟,你也刚进城吧?我有几个兄弟,我们要合伙开家公司,我一看你就是有大财的人,要来一起吗?”
那时候的我,有些警惕,但一顿饭过后,我走进了他们的公司。
所有人都很好,公司好像很顺利,我以为,创业不过如此,我以为,我是上天选中的那个人。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梦醒了,空荡的病房,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回荡。
我累了,活着很累,可我为了活着,已经投入了太多沉没成本……
我扶着墙,走到她的病房前,房间空了。
我问护士她去哪儿了,护士说,父女俩时间不多了,办了出院,要去到处走走。
一瞬间,无数尖叫拉扯着我的神经,尖叫中,我看到了他沉默的眼神。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确定我已经不畏死亡,可我依旧因为当时心里对他升起的怨恨而胆战心惊,我怎么会怨恨他不原谅我呢?
我不知道,人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
我遇到了坏人,我也变成了坏人。
至于时间当铺的老板,他就像伊甸园里的蛇,他让我以为,时间没什么大不了,它可以被玩弄……
但被玩弄的,始终是我!
我不会再用别人的时间来填补自己,我决定死亡,我决定再次掌控自己的生命。
这是个好消息。
时光当铺
老板用红笔在李渡的名字上画上红线。
无风自动的笔记本哗啦翻页,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被红线划掉的人名。
老板伸手从桌上拿起黄铜放大镜,转了转边缘,忽然问:“他为什么不来交易呢?”
侍者将杯子放在老板面前,面无表情地退开。
老板摸索着杯子,喝下里面的液体,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一个极致自私的人,理应用其他人的时间,延长寿命。难道是我忘了告诉他,因果可以转移?”
铺子内安静地落针可闻,侍者就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老板转回头看着侍者,有些疑惑:“几千年了,为什么只有这么几个人愿意永生呢?真奇怪……”
门铃叮当作响,一个推着轮椅的男人走进来,他的女儿坐在轮椅上。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挂上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时光当铺,我们共有两种业务,典当时间和获得时间,请问,你们需要哪种?”
男人看了女儿一眼,问:“这里可以典当别人的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