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凌晨十二点，我的小毛，快要十八岁的小毛，独自一人走在站台上，走进一节车厢，坐下来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灯光在风中飘忽不定。
我们分开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在几个月之前，我的小毛还每天在我跟前，饿了就问我：妈妈，我今天要吃鱼；渴了就说：妈妈，给我些钱买饮料；成天赖在房间的地上睡觉看书学驴打滚；每天都出去打球，满身汗味地回来。
可是，几个月之后，独自一人生活了几个月之后，我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
他说已经买了凌晨十二点回家的火车票，我一听吓了一跳，为什么是夜里？随即脑海里跳出来的画面就是，漆黑的夜里，我的小毛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在那个还有点陌生的城市里，他一个孩子，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他会还手吗？他会打人吗？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让他学习跆拳道。
可是他的回答却是那样轻描淡写，“没事，妈妈，我有数！”
十八岁的儿子，已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在想什么？他怎么看事情？他在乎什么？他不在乎什么？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现在居然一无所知了。
虽然离的不远，他在徐州，我在高邮，微信里的对话，只能是这样：
“又降温了，注意保暖，衣服应该够了吧，有需要早点说。”
“不冷！”
“天冷了，用保湿杯喝开水最好，不要老喝饮料。”
“好的。”
……
我知道，他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和他的朋友们见面。他愿意将他所有的时间给他的朋友们，和我对坐晚餐桌时，却默默无语，眼睛，盯着手机，手指，忙着发信息。
小毛：还记得几天前的一次通话，你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刚刚跑完步，还要去宿舍洗澡，明天上午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课，下午有一个大佬来讲堂演讲，十二月份要考四级，寒假回来准备报考驾照……
“可是，我即使选择了土木专业，但却没有想好将来真正做什么？”你说：“妈妈，你十八岁时知道些什么？”
小毛，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家人吗？一家四口，父亲看不见，母亲腿有残疾，小男孩还被抱在怀里，只有一个约十几岁左右的小女孩跪在一张纸面前，她的父亲在卖唱，小女孩专门给施舍的好心人磕头。
一天好几个小时跪着，小女孩衣衫褴褛，神情疲惫，两条有些乱的小辫子垂到胸前。从她的眼睛，你可以看出，她其实很小。十几岁的她，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
我的十八岁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
我小时候住在三垛乡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我，我的祖父母，叔，姑住在一起。因为总是吃不饱，奶奶就用一种名叫“焦屑”的食物喂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粉状，只依稀记得焦屑的味道很香，特别是经奶奶的手冲出来的焦屑才是好喝。
叔是小学代课老师，除了教书，还要和姑一起忙着地里的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时候，没有公路，只有水路，还有泥泞的狭窄土路。从乡下只能骑自行车到三垛镇上，然后再骑自行车到高邮县城，一来一去非得两天。
搬到镇上以后，我的父亲每个周末从县城骑二八自行车回家，每次我都站在黑夜里等待那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我有一次随我的爷爷去兴化，只能走水路，坐在船上晃晃悠悠，一天也就过去了。
十几岁来到县城读书上，我记得那是高三里的一天，我正在教室里写着一张试卷，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面前，同学叫我，我抬头看到父亲正焦急地朝我这边张望，想叫我却又没有。
我不知所措地来到外面，父亲只和我说了一句：“收拾一下，跟我回三垛。”我看着额前被汗珠湿透的父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三垛时，已经是很晚了，老屋西厢房里站了好多人，祖父躺在床上，听不到一丝声音。屋外已经很暗了，屋内居然没有人点灯，我突然间感到特别恐惧，不敢靠前。可是，我的父亲站在我身后，让我不要动。
有人点起了一盏灯，但还是很暗，只是在模糊间，我看到祖父伸出他枯长的手，嘴里还说着什么，那一晚，我的祖父，做过农民，开过当辅，挑过货郎担的祖父油尽灯枯，离我而去。
我没有进过音乐厅或者美术馆，唯一与艺术有关的经验就是乡下的唱大戏。老人坐在凳子上扇扇子，小孩在戏台下追逐打闹，中年的农民成群地蹲在地上抽烟，音乐被劣质的扩音器无限放大。
我的十八岁，考上银行，被安排在邮城最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那时，单位有一台座机，父亲每到周末就打电话过来，每周打一次。听到电话响，无论我在做什么事，都会停下，从二楼飞快地跑下来，绕过一个大院子，气喘吁吁地跑进营业厅，然后说话。
那时候没有网络，单位只有一台很小的彩色大屁股电视机，这成了我每天打发空闲时光的唯一娱乐活动。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高速公路，什么叫做动车，什么叫做微信，支付宝……。
你肯定会问：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一天都活不下去的。
是的，你当然不会懂。那个我最初生活过的小乡村，没有给过我知识，也没有给我富足的生活，但却给了我幸福的童年，给了我悲悯同情的能力，让我懂得了活着是多么不容易。
而你们这一代，小毛，你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网络让你们拥有广泛的知识，富裕使你们精通物质的享受，同时又具备艺术和美的熏陶。
我看你从小就熟悉各种各样的汽车款式，精通每一款可以上手的游戏，喜欢听各种优美的乐曲，追着去看每一部国内外大片，理着自认为最流行的发型，而如今，你所在的城市里，有自已的音乐厅，图书馆，博物馆，游泳池，还有自己的音乐节，美食节，电影节……
我想知道的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们这一代自认为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你们最终极的关怀又是什么？你有没有好好想过？
你还记得那个跪在一张纸面前的小女孩吗？她神情疲惫，衣杉褴褛，难道你和她之间就没有一丝关连吗？或许你还会很无所谓的用简单的词语来回答我，但请你在回答之前，一定要好好地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