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都能想象那个场景。
修空调的师傅在小区门口蹲了四十分钟，烟抽了三根，实在等不住了，给陈远打了个电话说单子取消。陈远那边正开着会呢，捂着嘴压着嗓子说"您再等十分钟"，然后拼了命地打林晓手机，八个电话打出去，您猜怎么着？全石沉大海。
一个小时后林晓慢悠悠回过来了，语气轻飘飘的："刚才陪小核桃拼乐高呢，手机放卧室了，怎么了？"
陈远当时差点脱口而出"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但客户就在对面坐着，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了。你听听这话，气人不气人？
其实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去年中秋的事我印象特别深。他一个朋友从舟山拉来一箱梭子蟹，活蹦乱跳的那种。车都开到小区门口了，打了林晓十一个电话，一个没接。最后人家只能把箱子搁门卫室，发了条微信说"蟹放门卫了，赶紧拿回去养"。陈远看到消息的时候也在开会，转手又给林晓打，六个，还是不通。
你猜怎么着？等他开完会赶回家，门卫室那箱蟹已经臭了。箱子缝里渗出来的水都泛着腥味，两只爬出来的蟹趴在水磨石地上，硬邦邦的，一动也不动了。
那天晚上陈远是头一回发那么大火。
他说林晓你能不能把手机声音打开，谁现在还整天静着音的？林晓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上洗碗的泡沫都没冲干净，特别无所谓地来了句："我习惯了嘛，怕吵到小核桃睡觉。"
陈远当时就懵了："小核桃都上中班了，午睡在幼儿园，你怕吵谁？"
"反正我习惯了。"她说完还耸了耸肩，转身回厨房了。陈远一个人杵在客厅里，就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胸口憋得慌。
后来陈远跟我说过，他其实问过林晓为啥非静音不可。林晓说以前在广告公司做客服，电话从早响到晚，耳朵整天嗡嗡的，辞职那天就把手机调了静音，用她的话说"世界终于安静了"。陈远还劝她说那你调振动也行啊，林晓说振动搁桌上也会响，听着心烦。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改。陈远后来也就不说了，说也没用，你跟她讲道理她就一句"我习惯了"堵你。
但真正炸锅的事是上个月。
那天下午三点多，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小核桃在活动区摔了，后脑勺磕滑梯铁架子上了，流了不少血，已经叫救护车了。老师还特意补了一句——给林晓打了七个电话，全没人接。
陈远当时正在二十公里外的客户公司谈方案，挂了电话就往停车场跑。车上了高架他才发现自己在抖，方向盘上那两只手颤得厉害。他从三点十八分打到三点五十二分，整整三十四分钟，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出去。
全是那个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男人在高架上开着车，一边开一边打，打了二十几个电话，老婆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他得有多绝望？
到医院的时候小核桃已经推进处置室了。护士说缝了三针，孩子哭累了在里头睡着了。陈远靠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下来，膝盖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住。
快五点的时候，林晓的电话终于通了。
那头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喂？怎么了？我刚才睡午觉……"
"你在哪？"
"在家啊。"
"小核桃摔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响，林晓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什么？哪个医院？严重吗？"
"你来吧。"陈远说，声音特别平，"市一院急诊。"
说完他就挂了。
林晓赶到医院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踩着家里的拖鞋。她冲进处置室看见小核桃头上包着纱布，眼泪当场就砸下来了。她伸手要去抱孩子，陈远拦住了她。
"咱们谈谈。"
走廊尽头有个抽烟区，那会儿没人。陈远靠在墙上，林晓站在他对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陈远开口了。
"我……我手机放客厅了，我没想到会……"
"你哪次想到了？"陈远的声音不大，但压得特别低，"修电器的，送螃蟹的，上次你妈心脏病住院我也打了十几个你才接。林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今天老师也没联系上我呢？万一我正好在外地出差呢？小核桃一个人在幼儿园流着血躺在地上，你还在家睡午觉。"
林晓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忍了三年了。"陈远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都心疼，"三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就一句'习惯了'。那我问你，是你的习惯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
林晓眼泪又下来了，说陈远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陈远把手机屏幕按亮了，翻出通话记录怼到她面前——满屏的红色未接，密密麻麻的，"你看看，这三年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没接。我要不是早就习惯了打不通，我早该崩溃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就哑了："今天开车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要是我儿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就因为……就因为他妈手机静音没接着电话——我后半辈子怎么过？我怎么原谅你？"
林晓蹲在地上哭。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改，我真的改。
陈远没看她。他扭头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急诊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说，"你带小核桃回你妈家住一阵。我们都冷静冷静。"
林晓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晓把手机铃声调到了最大。快十一点的时候小核桃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满格的音量图标发呆。
那个静音键她按了三年。三年来头一回，她觉得这世界安静得让人发慌。
后来林晓回来收拾东西，陈远帮她把行李箱拎到门口。离婚那两个字谁都没提，但林晓临走时说了一句："我定了闹钟，每天下午三点响，我不会再错过幼儿园的电话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她进电梯。电梯门快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林晓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界面。铃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了。林晓接起来说"喂"，声音很轻。
电梯门合上了。
陈远转身回屋，客厅茶几上还搁着林晓没带走的手机充电器。他看了两秒，没扔。
就这么放在那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