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茶淡饭五十载2

我的爷爷

爷爷在我的心中是个温和慈祥、博学多才、与世无争、生活简朴,有点吝啬的老人。在童年时光中,爷爷的一言一行都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他也对我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产生深远的影响。

爷爷,一米七的个子,有一点点驼背,一头银发,瘦瘦的,利利索索,是个很讲究的老人。爷爷平时总是往后梳头,说是能顺筋活血,时间长了,头发都是向后竖着的,看上去很精神。一口带着山东味的保定话,平时出门总戴一顶深蓝色带帽檐的帽子,他总是在帽子里面垫一张白纸,说是防止头油弄脏了帽子。

爷爷,17岁前一直在山东老家务农,后来自学后上了县高中,并且考上北京大学,但是由于家境贫寒,没有入学,而是当上了一名中学老师,几经辗转后在保定三中教学,教授英语、几何、代数等课程,兢兢业业地教书到退休,他是建国前参加的革命工作,离休老干部,大门上订这个一个政府颁发的离休老干部的黄色小牌子。当爷爷九十岁高龄时,三中开全校大会时,还总是邀请他参加,因为爷爷是名副其实的学校元老了。

1980年的一个冬天的早晨,我那年九岁,爸爸带我坐火车来带来到保定的爷爷家。从火车站出来,路上基本没有行人和车辆,天阴沉沉的,路上只有呼呼作响的寒风,鞋底踏在冰凉的马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路边是一堆堆没有融化的积雪,干干巴巴的国槐树枝上还有积雪,路边平房的屋檐上挂着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冰凌,寒风刮在脸上,像针扎般的疼,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被冻住了,空气实在是太凉了,呼出的气马上变成白雾粘在眉毛上,感觉睫毛都沉沉的粘粘的,连呼吸都不敢太深,我和爸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走进一条长长的胡同,胡同的东边是一个电影院的后院,西边就是三中教师的家属院,这是一片红墙红瓦的坡屋顶的平房,每家平房的南边都是自家盖的小房小院墙,第一家就是爷爷家,推开低矮的院门,进到院子里,通过一片葡萄架,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院子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杨树,在夏日里,这棵杨树上经常掉下来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绿色毛毛虫,掉在衣服的后背或领子里甚至是头上,有时往爷爷的太师椅上一靠,会挤出一股黄绿的脓水,很恶心。这棵大树也是知了拼命鸣叫的战场,十几只知了的叫声会把炎热的夏天的小院子装得满满的。杨树旁边是一个水池,水管及龙头用厚厚的棉布包着,小院的南面是一个作为仓库小房,而小房的南边是一个鸡窝,十几只白色的母鸡在里面咕咕叫着,拥挤在一起,抢食着食槽里的黄面拌白菜叶。

走进屋子,是内外两间,外屋的门口一侧是砖砌的灶台,烧煤球的,炉灶的旁边是一个镶嵌小水缸,这样缸里的水总是温的,内外屋的隔墙是空心的暖墙,内屋的大火炕紧挨着暖墙。这样做饭的炉火可以充分的利用,冬天屋里没有暖气,但房间的温度还算舒适。青砖铺地,方便打扫、既防滑又接地气。

外屋门口有一个盆架,一个可以折叠的吃饭桌。内屋,两张单人沙发之间有一个小茶几,对面是一张很古老的写字台和两把古董一样的太师椅,这两把椅子是当年奶奶出嫁的嫁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就是所有家当,简单而实用。

我们就睡在里间的暖炕上,晚上钻进被窝非常温暖,但早晨起来出了被窝就困难了,急急忙忙套上棉袄棉裤,实在太冷了,冬天,爷爷总是在木质窗户外加一层厚厚的塑料布,但是,窗户玻璃每天还是会出现的不同的冰花,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可能是因为每天室内外温差不同,房间的湿度也不同的缘故吧,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

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爷爷说三年级下半学期不用去河北小学上学了,等四年级再去上学,由他亲自教我。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我当时很贪玩。爷爷经常靠在里屋的单人木质沙发上给我们讲“鸡兔同笼”、“数学速算”、“唐诗宋词”“英语顺口溜”。他经常是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没有声了,我侧眼一看,爷爷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于是,我和表弟就蹑手蹑脚的逃出去,等我们从外面兴高采烈地玩回来,爷爷刚刚睡醒,他擦擦嘴角的口水,说刚刚只是打了一个“木了”(小睡一觉),于是开始继续讲课。 “数学速算”,方法很好,比如:乘法计算25X25时,结果的后两位是25,百位及千位用十位的数字乘以比它大1的数字,也就是2X3=6,所以结果是625,以此类推45X45=2025;85X85=7225。用这些方法远比用计算器要快得多。

每年过年时,总是有一些爷爷的老学生来看望他。记得有一个名字叫康军的大个子学生来看爷爷,人长得很帅,对爷爷特别尊敬。后来爷爷告诉我们,这个学生小时候不知道好好学习,后来上班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工人,天天面对重复单调的工作,毫无兴趣可言,于是,毅然辞去工作,在家复习,重新高考。在70年代的中国,辞去铁饭碗的工作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在他复习考试的那段时间,爷爷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巨大的压力变成了无穷的动力,通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圆了大学梦,之后,一鼓作气在国内一所名牌大学上硕士研究生,后来又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所以,每次回国,他总是先来看望一下老恩师,跟爷爷说说他最近的生活和学习、工作情况。后来又过了一年,他带来了他的妻子,是一个一米七几的漂亮女生,也是在美国读博士。当时,我对他们充满敬意,觉得他们真是太牛了,得有多高的水平、多深的学问才能是博士啊!

还有个叫小田画家也常常来爷爷家,小田个子不高,但挺有艺术气质,他的工作是给电影院画宣传画,每当有新电影要上映,他总是提前画一张大大的海报,安放在电影院屋顶上的大牌子上。三中旁边的电影院的宣传画都是他的作品。每年过年时,小田总是带一些鞭炮和古代山水画的挂历,大大的、红红的二踢脚由他来放,震耳欲聋的响声之后,我们开始登场,把小红鞭炮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抓一把放到口袋里,跑到院子里面,塞到墙缝中、树皮下、门缝里,“啪”的一声响,会给我们带来很多乐趣。小田跟爷爷说为了学习英语口语,已经听坏了七八个盒式录音机了,磁带都用得变声了。听他跟爷爷交流学习英语的事,我明白了学好英语口语挺难的,但只要能坚持下去,总会成功的。

爷爷有很多知己,又一次,他带我去找他的一个老同事,是一个教历史的老师,这个老师黑黑的、矮矮的、带一顶很旧的黑帽子,一副有很多圈圈的高度近视眼镜,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这位老师后来也教过我历史。两盅酒下肚,他们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往事,从解放前到建国再到文革,文革中,许多身边的老师被打倒,被自己的学生逼着带上马嚼子吃草。这个老师当时也被批斗过。两人有时说得激动了,眼睛都湿润了。我当时听得并不是太明白,但是我相信那些被所谓的红卫兵打倒的老师,一定是些耿直、善良、敬业的好老师。

当时,保定市基本上都是硬山坡屋顶的平房,红墙红瓦,整整齐齐。学校面积很大,是一排排的教室,老师宿舍在教学区的东面,之间没有围墙分隔,出入方便。平房之间种了很多树,有核桃树、柿子树、黑枣树、苹果树、花椒树等等。各种各样的果树成了我们的乐园,爬树、捉知了、掏鸟蛋。秋天柿子树已经是硕果累累,大大的绿绿的柿子压低了枝头,我们爬上树杈,摘下几个大大的柿子,揣到怀里,拿回家,让奶奶放到炉灶旁边的温水缸里,只需两天,柿子就“揽”好了,不涩了,咬一口,又脆又甜。不像那些熟透的柿子,虽然甜但没有一点口劲。秋风送爽,当核桃树叶纷纷飘落后,树上的核桃也在风中摇摇欲坠,有时核桃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外面的绿壳摔为两瓣,白白的核桃从中滚出来。有时会掉到头上,有些疼。捡起来在门扇与门框之间一挤,咔吧一声,核桃仁就可以享用了,新鲜酥脆、满口留香。

爷爷家的邻居,有一家教英语的徐老师,老两口也都退休了,年纪比爷爷要小一些,但徐老师因为疾病坐在轮椅上,他老伴长得个慈眉善目,每天把徐老师从屋里推出来晒太阳,笑眯眯地与他交谈,这是个和睦的家庭,丝毫没有因为疾病和影响他们的快乐生活。后来,听说他们是娃娃亲,从两小无猜的孩童牵手到白发苍苍的暮年,相濡以沫,真是挺让人感动的。他家还养了两只大花猫,猫的一日三餐丰盛得让人羡慕,有火腿肠、猪肝、猪肺、鱼干,切得很细,放在一个精致的小盘子里。两只猫常常是享受美食后,慢慢地跳到小房的屋顶或树杈上,闭上眼睛晒太阳。有时我放学回家碰上这两只猫,总要弯下腰跟它们亲热地打招呼,而它们摇摇粗粗的像旗杆一样竖在身后的尾巴,“喵喵”地叫着,跟我聊天。后来,这两只猫因为营养过剩,得了高血压,死了。

爷爷一生与世无争,一颗平常心,坚持锻炼,是他一生平安、长寿的秘诀。清晨,快走50根电线杆的距离,然后打太极拳,几十年如一日。一日三餐,营养均衡,每天必有一盒牛奶、一盒酸奶、一根胡萝卜、一个苹果。晚饭时,爷爷会喝上两小酒盅“刘伶醉”或“竹叶青”,爷爷说适量饮酒,可以舒筋活血、帮助睡眠。虽然白酒喝起来很辣,但闻起来酒香四溢。

爷爷每晚,做一整套的自创的保健操。80多岁的他,看英文小说不用戴老花镜。爷爷跟我说年轻时,半个小时能背50多个英语单词,虽然我不太相信,感觉他有点吹牛,但好的方法的确可以提高记忆速度。

每到过年,爷爷会给我们压岁钱,每人一张2元的新票,奶奶总是笑着说:“这个老抠,现在已经很大方了”。奶奶是个旧中国的小脚老太太,晚上,睡觉前,一层层地打开很长很长的裹脚布(毛泽东在反对八股文中有歇后语: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露出一双很小的基本没有发育的畸形的脚。爷爷说,他当年结婚时,评判女人是否好看,主要是看谁的脚小,越小越标志。由于奶奶脚很小,很少出门。虽然不识字,但头脑清晰,口齿伶俐,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很有威慑力,爷爷往往要让她三分。奶奶属狗,爷爷属鼠,符合“女大三,抱金砖”的旧中国的社会习俗。奶奶做的白鲢鱼很好吃,在鱼下面放一片白菜叶,炖鱼的时候加上几块五花肉,白鲢鱼的鱼头很大,上面富含胶体,口感很好,而且刺很少。奶奶做的另一个拿手菜就是苜蓿肉,这道菜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滑滑嫩嫩的,鸡蛋软软香香的,黄花菜、木耳配在一起,味道鲜美。

2006年春天,爷爷94岁时,离我们而去了,但爷爷慈祥的笑容,爷爷家爬满葡萄藤的小院,窗后的硕果累累的果树,宽宽大大的太师椅,还有爷爷给我买的香喷喷豆沙火烧和肉火烧、白云章包子、马家鸡铺的烧鸡,还有爷爷给我们烤的黄黄脆脆馒头片,一直深深地印在我脑海中。

                                            201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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