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前言】
我本来想把这篇文章投稿给报刊的,所以拖了很长时间。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答复,想必是石沉大海了。仔细想想也当属意料之中。
我与左仁潮之间的关系,我至今也尚未理清楚,是朋友,还只不过恰好被分到一个班?不过事到如今,我的生活依然按部就班地过着,只不过是算不上独特,与大多数人比起来分不出什么不同,但至少还活着。他的事似乎也无太大所谓,只是在那可有可无的心理课上突然想起他来了。我记得他说,他很喜欢心理课,因为能知道不少其他知识;但他还说,他对心理课很失望,因为心理课从不讲心理学知识。
他是否有心理方面的疾病,我并不明确,毕竟他还能笑出来,只是笑点非常奇怪。有时很多我们觉得很好笑的事,比如某人某科考了个个位数,我们都会捧腹大笑,而他却正襟危坐;但有时并不好笑的事,他却笑得很开心,甚至于之后的时光里他都会突然回想起来掩面窃喜。至于引起他发笑的都是些什么,我已全然忘却了。即使他常向我诉苦,说“笑的是他的皮肉而不是他的心”,但最起码他还是笑了。能笑出来,应当就说明他还没有太大的问题。唯一可疑的也不过就是他在下课除了上厕所从不离座,也基本不找人说话。但现时代喜好孤独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这恐怕并不足为奇。
高中伊始,我只是他的同班同学,对他并无太大关注。
有天,我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路过心理咨询室时看到了他。他很瘦,脸颊回陷的线条清晰可见,几乎在托举他那两颗扎进肉里的眼睛。开始我吓了一跳,因为他站得笔直,令我误以为他是个军人。待我细细观察了一番才感觉他好像是跟我一个班的。他直勾勾地看着橙棕色的木门前挂着的写着“心理咨询室”的浅蓝色矩形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我凑过去装成最平静和正常而又无半点玩笑之意的语气问:“你没事吧?”他闻声忽地抬起眼,转头看到我后又慌忙看向地板,笑着说没事。我见他脚下步伐飘忽,可能预备要起舞了。我知道他是紧张了,于是连忙朝班里走去,不再关注他。
如果真的没事谁会杵在心理咨询室门口发呆呢?这令我有些担心他。也恰逢此时,老师让换了座位,我奇迹般地与他成为同桌,我也从此才了解到他不喜欢与别人交流的事。
他果真很内向,在放国庆长假之前,他几乎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在九月三十日下午,我们学校不上课,在教室里坐一会儿后下楼开完运动会的闭幕式便能回家了。同学们都领回了自己的手机,在座位低头刷手机,瞳孔里射出闪耀的光点;教室后方的女同学自发地聚在一起,又唱又跳,我见舞姿、歌喉都不太好,可她们就是愿意;剩下的不见的便是下楼顶大太阳去看运动会尚未举办完的项目了。至于我,对这七天的小长假充满了期待,毕竟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可我刚想转过头问问他有什么假期规划时,他竟然是闷闷不乐的,就像一尊静止的雕像,阳光照在他身上,反而显得阴影陷得更深了。
“你怎么了?”我问他,“都要放小长假了,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他微晃了晃躯体,不改视线且用我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我是利用不好这七天的。”
是的,他就是这个样子。每到周六,其他同学都会彼此击掌,为当日可以回家而庆祝。而他却从来都是一个人在角落里顾影自怜。久而久之,我也分辨不清他到底真的是情绪低落还是觉得自己太孤单了,想表现得不同来吸引别人来关注他。总之,这些感受都是后话了,我当时还是尚未察觉到这些的,对他依旧还是很担心。
在后来,我不知是我和他处熟了还是他感受到了我的关心的缘故,他对我说的话渐渐多了,甚至有点过于多了。
班里人都说他呆,我觉得这有些道理,因为他很守规矩。他基本只听文科的课,理科的课上他只会发呆,但他绝不会因为听不进去理科而借这个机会和我闲聊。所以我们言语间的交流都集中在课间的时候。不过凡事都有例外的,有次化学课老师挨个点我们的名,让我们报周测分数她做统计。此时老师点到一个同学,他报出了自己的分数。有几个同学却开始起哄,用延长声调的“诶”、“噫”质疑他:“是你考的不?”、“一定是抄的。”那同学便不平地与他们吵了起来。
他趁这段混乱的局面破天荒地开口问我:“他们为什么这么较真?这是个周测而已。”
“你难道不在乎吗?”
“不。”他摇了摇头。“我知道应试教育的道路我是走不通的。毕竟如你所见,我是学不进去理科的,可国家又倡导着‘重理轻文’的政策,更何况文科我又不是学得有多好。如果真的按传统高考走,我绝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你也应该在网上可以看到,去普通大学上学还不如不念,因为去那里学不到什么有用知识,更找不上好工作,那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但未免还是太过于悲观了,毕竟未来有着无限可能,也许逼自己一把,克服重重困难,好好学习,认真听课,上个985、211还是可以的。毕竟高一还有选课呢,既然他听得进去文科,那便将所有精力都花在那上面好了。在高一就放弃说自己不行未免还是太早了。我把这话说给了他,他沉默不语,只摇了摇头,说:“不行,硬走下来我会疯掉的。”
我意识到他的问题可能严重得超出了我的预计,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来。转念又一想,到了周六要回家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可他却不,那是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家,家让他感到恐惧、厌恶,或者他正在经历家暴?我一一问了,他都摇摇头说没有,随即又想着对我说:“你可真傻,这种事直接问出来有谁会承认呢?”
在此之后的某一天,升旗仪式完毕之后,他来到我身边,边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边对我说:“我认为国旗下演讲对校园霸凌的认识太片面肤浅了。”
我对此无多大兴致,因为从小学到初中我基本就没怎么听过国旗下演讲,只知道上来人就要鼓掌,人下去也需要鼓掌。但是我见他如此兴奋,便只好追问他。他听罢,来了兴致,开始了长篇大论:“这次的演讲主题是校园霸凌,可我从小学听到了高中,听了九年,那点套路和模板还是没有变。它只是告诉我们,不要伤害别人,我们要做好自己,那么校园霸凌就不会出现。这是牵强和没道理的。有的人就是招人讨厌,比如借钱不还,频繁地不提前说一声就拿别人东西,让人想欺负他,那该怎么办呢?而且,现在的校园霸凌也变更了形式,是空气性的冷暴力,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感受得到的。比如起外号,哪怕这个外号几乎没有侮辱性,但这终究是我们给他人赋予的定义,也许对方根本就不喜欢,但是传统的观念就是告诉他要大方、要空怀若谷、不要斤斤计较,所以他会为此将情感压抑下来却不表露,久而久之便在他心里积成了病。因此我们随便叫一些学习好的人‘学霸’,其实某一层面可能也造成了霸凌,因为他们可能并不喜欢这个称呼,这会给他们在学习上带来压力造成烦恼。而造成这份压抑的是什么呢?我觉得是教育,我觉得现在的教育也是有问题的,学生的发展应是多元的,而教育却用单一的标准:分数来判定、筛选所有学生……”
他简直没完没了,一开口便再也停不下来,竟然还扯上了教育,我连为什么“起外号都算是一种霸凌”、“现在的霸凌是空气性的”都没听懂呢。对于教育,我只觉得中式教育很累,每天要起那么早,晚上又只能学习和坐着挨到十点。至于合不合理,我还真不知道,只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学习如同一场修行,克服得了这段艰苦的便考好大学,克服不了的便步入社会底层,这是很合理的事,不付出就像要回报,这是不可能的。再说,他连年级前100都排不进去,怎么敢认为教育制度是不对的?像我们学生这种阶层,怎么可能有质疑制度的这种境界?于是我便问他:“好学生都对教育没说什么,你怎么敢说的?”
我以为他会愣住,没想到他却更为严肃和正经地对我说:“我不认为你给的理由是合理的,你所谓的‘好学生’是指在当下教育体系中成绩好的学生。这说明他们对于该制度的适应能力强,那既然他们已经适应了该教育制度,怎么会可能质疑该制度呢?……”看,果然是没完没了了。我怀疑他之前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在化学课表现出来的消极是装的。总之,我理解不了他的话,其次,他太不切实际了,你是个学生,你的义务就是好好学习,就算你看出来了中式教育的弊端就能怎样?你也改变不了吧?与其每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样才能听得进去理科的课,这样考上对应专业,未来的就业领域也广,更好找工作。
于是我决定在周六先休息一天,周日回来再和他好好说道说道,劝他早日回到正轨,别胡思乱想。
我回到家,跄入房间,蹩上床便打开手机。我妈迎着黑,刚扶住门框就问我周测考得怎么样,预计考多少分。我握手机的力度和火气立即便居高不下,我真不明白,我周六刚考完周测就上所谓的兴趣课程,而学校规定高一高二四个学期必须至少有一学期报有关体育的兴趣班,可我压根不喜欢体育,我也根本没有感兴趣的兴趣班,所以无可奈何报了个排球。因此本来测完周测就累,打了一个半小时的排球就更累了,就不能让我休息会儿吗?况且周六刚考完,我怎么能知道我预计能考多少分?我皱眉皱得能看见自己眉毛,狠狠咬住下唇,没有更不想理会她。她见我不搭话,顿时不高兴了,不扶门框了,扶起腰了,“啪”的一声就把灯打开了,使我的房间明晃晃的十分刺眼。我“咚”的一声把手机扣在床上,跳下来,直推她出去,关上门,任她在门外乱叫。等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如往常一样只放了狠话,便不嚷了。可她不再骚扰之后,我玩手机的兴致也没了,感觉心里窝着一团火,无论看什么视频、玩什么游戏都无法平息。眼看时间才九点,我懒懒散散地望向满当当的书架,可上面的没一本书是我想看的。我再次环视了一圈卧室,终究还是没有想做的事,无奈之下只好关灯睡觉了。
我侧卧在床上,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耳边隐隐还有嗡嗡声。家里的床要比学校宿舍的软多了,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浮过了许多东西飘忽不定,而又昏昏沉沉。闭着眼愣了许久,自觉身心俱疲,渐渐只沉淀出一个坚定的念头:我想一直睡下去,永生永世再也不醒。此时,所谓的梦想、理想,友情、亲情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虚无缥缈,不仅不能振奋我的精神,反而让我更感无力。
在我睡眼惺忪、朦朦胧胧中,短暂的休息假期早悄然流逝。我甚至还没多清醒,便得收拾东西,步履沉重地向学校走了。
下了公交车,被刷上灰白颜色的泥墙缝上的天地之际,向上蚀着黄色,如久年不居而早已陈腐不堪却还保存完整的墙纸。虽值秋季,叶尚未黄尽,与树干一同弥漫着黑气,正视时,这团黑似乎还会无声地蠕动。地上砖纹不知是被风沙或是来往的足迹磨得越发不明显了。我几乎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鞋,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学校。
在学校门口处便听到学生们笑嘻嘻地谈论着周测题,一方只说个“不会”,另一方也只回个“真的吗,我也不会”。但实际上,据我的经验来看,两方至少有一个在说谎。可同为学生,她们不应该不知道这个。但至少在我路过的须臾和能闻及的话语中,她们并没有揭露彼此,只是把话题从题目转向了排名。
到班里时,班内不出意外地因周测卷闹得沸沸扬扬,只是大家看上去都那么笑容满面,显得很和谐和睦。有的笑别人考个位数的便笑:单个笑、传着笑、聚堆笑,而那被笑的人似乎活该被笑似的,向取笑他的人赔着笑;有的偷别人的卷改分,窃窃地笑;还有正面辩论老师给对方误判分批高了的,极大方地笑,如同嘲笑那些偷卷改分的人有多么偷鸡摸狗、不正当一般。剩下的一两个空座位的主人,我以为都是还没来的,直到我上厕所路过老师办公室透过门缝听到原来是在和老师正面地在分数上讨价还价。我稍微驻足多听了一会儿,还听到了在片刻的安静时段其他老师由衷地赞叹:“这孩子真认真,不像我们班那……”
回座位上后,我在乱哄哄的嬉笑怒骂听到似乎有纸与笔尖的极为摩擦声混入。循声看去,原来是左仁潮。我想他大概是在补假期的作业,便未加以理会。突然间,我看到我桌上放的周测数学卷的选择题错了一片,便伸长脖子瞄其他人的,发现和我所错的数目都差不太多,便安心地缩回了脖子。我再扭头一探,见左仁潮的总分还不如我选择题拿的分多,便大笑起来,悄声地分享给其他同学。
到了晚自习,同学有一半都在补假期的作业,另一半则有的在发呆画小人,有的挺直腰边瞥门口边低眼看言情小说,唯有一两个年级前五十在读世界名著。我把目光收回,重放在眼前的作业上,不知发呆了多久,感觉脑中有一排排书架,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书,但当我将近触及它们,则要么顷刻化作沙土沉坠在地上堆成一只只尖塔,要么就离我而去,很快缩成一个黑点。我几乎连抓笔的力气也没有了,胸口发紧,开始气喘吁吁,只听一轻微的“咚”的闷响,黑油笔的笔身垂直地坠在练习册上,咕噜噜都滚动着。也许我与好大学注定无缘了吧,我这么想着。之后随意地瞅向身旁,看见了左仁潮,桌上放着一被写得密密麻麻的黑皮笔记本,旁边还摆着本《红与黑》。在好奇之余,我盯住他看了好久,才知道他是在边读边写,突然紧张起来。
“老师留这个作业了?”我慌忙低声问。
他摇了摇头。
我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你写什么呢?”
“随读随写,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他放下笔,眼里微微溢着不寻常的光点,我隐约能从这么片星空中看到一些期待。
“我是自愿读的。”他又追补了一句。
我不相信,在我的印象里,喜欢读书的人不少,但都是闲书,而喜欢名著的人只存在于故事、教科书里,包括现在认真地低头读名著的前五十,并不见得是喜欢读,只是怕考试卷里出现,可以少丢点分而已。我甚至敢打赌,如果考试不考,过不了多长时间,这些所谓的“好书”便很快会无影无踪。但因为他的心理可能存在着一些问题,我不敢直接说出这些话,而是强压着小怒和不平换了个角度把另一句真心话说了出来:“真羡慕啊,你居然会喜欢名著。”
他点了点头,只回了句“哦”便扭回头去继续沙沙地写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在我说完那句话后,他的眼睛瞬间就黑得像焦铁锅底,失去了生气。
后来我也开始怀疑自己了;这个世界不会真的有喜欢读名著的人吧?每次一下课,或一上活动课,左仁潮便会掏出书和黑皮本边读边写,只要一写几乎便止不住,即便写不出来了,仍要再想想还有什么可以写的。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在课上积聚于眉间的阴云便会消散片刻,待上课或写作业时重新凝聚回来。
“我发现我上了两个月的学,没有什么显著的改变,只是一天比一天想休学了。”在一节晚自习他突然这么对我说。这无疑令我为之一颤,眼不由得瞪大了些许。
“为什么?你咋了?”记得小学和初中老师都说过,有烦心事说出来就会好很多,所以在震惊之余,我也以为能通过引导他往出说的方式让他好受些,从而摆脱休学的想法。
可他的眼睛像块黑色而粗糙的石头,粗劣地贴在现所在位置,没有水分;他的鼻子渐渐地尖且干了起来,朝木质化发展。他脸颊的线条从未像今天这样明晰,侧脸明明着光,却衬得班里的灯更亮了。可我本以为他发了这么久的呆,会说一大段令人潸然泪下的话来,结果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飘来一句:“我……说不出来,它们像一团团毛线,互缠在一起,久而久之,想追根溯源地理清楚,就找不见线的源头了。”
这是什么话?说不出来?什么毛线、什么源头?头发散着高温,向下烧弯了我的眉毛,谩骂之词鼓动在嗓尖,整扇耳朵全都发着热。自己心里都难受了,却又说自己说不出来,这难道不是压根未经历过什么大彻大非?否则怎么可能连说出口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即便是忘了也不合理,能让自己有休学心理的经历不应该是刻骨铭心的?怎么可能会有忘记的可能性?可见他并非心理有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受不了学业的压力罢了。但碍于他的脸面,我把这些话都红着脸地咽了回去。这节晚自习就这么不愉快地结束了。
之后不知怎地,作业越来越多,虽然每科老师只留一点,但翻九倍就不一样了。大家为了尽快写完作业在晚自习传小纸条聊天,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抄作业。而左仁潮为了挤出更多时间看书,他也想跟着抄作业。但没过多久,班主任出面说谁再敢抄作业便叫谁家长,即使并未从根本上控制抄作业的现象,人数也并未减少,但左仁潮的确是不敢了。为了既能交上作业,又不能抄作业,他只能一下课就开始写,到了晚上回宿舍才勉强写完。至于我,是不怕叫家长的政策的,因为我从小学就开始抄作业,所以知道怎样抄不会被老师发现。
后来每当我抱着球准备和同学下楼时,总能看到他趴着写作业,便暗想:估计他也就能在心理课上放松放松了。
可这周四来“上”心理课的却是英语老师,她说:“都不许唉声叹气的,我愿意上课了?我上这堂课是为了你们好、担心你们。毕竟高考总考英语,不考心理吧?对吧,大家要学会分主次,要懂得辨别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像高考考的,那就重要,就得好好学,那高考不考的,就不重要,不重要就不用学。”
英语“换”心理还不要紧,主要是上课考了单词,我只错了四个,而他才对了四个,但老师说错两个以下才算及格,不及格的找英语课代表把错过的单词给背一遍就行了。结果英语老师前脚刚走,课代表后脚就宣告说,不只考错的,他会把1~4单元所有单词以及其拓展形式、拓展短语、谚语中任选十个抽考,美之名曰“巩固我们的基础知识”。这个英语课代表我属实已隐忍他很久,总是背着老师耀武扬威。但凡哪节课没老师且与英语相关的,他便会提起他那冬天里高山一样硕大的尸体,佯装一副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扭着他的两块大腿庄严地走上讲台,从容地在讲台上的椅子上下坐。此时,他可以免考单词、免听听力,只用抬起头,抱着胳膊环视着教室内他满地的臣民和奴婢。真该在他那丰盛富饶多汁的大腚上插上一条四分之一米上的狐狸尾巴,让所有人看看他走上讲台的过程中是怎样尽职尽责地用尾巴上美丽干净却饱含动物特有的自然风味掸下过道两旁课桌上的灰尘的。但碍于他权高位大,我未敢多加得罪,唯恐他会在一切有关英语的领域针对我。
所以别无他法,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左仁潮便表现得不同了,他只是朝另一侧歪去头,背靠在后面的桌子,手垂在腿上。他桌上依旧放着一本书和只写了一两句话的黑皮本。总之,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看着便来气,与他做同桌简直是我高中生涯乃至我这一生最倒霉和晦气的事。我总觉得我和他像农夫与蛇,尽管他没有夺走我的生命、也没伤害过我,但我也的确像农夫一样看清了他惰性、不思进取的本性。
不知从何时开始,除了问题和问课以及一些日常问话外,我们之间便很少交流了。我不愿和他说话,他似乎也看出这一点,不愿多语。
突然有一天,有同学突然兴冲冲地,就像从老师办公室偷回了被没收的东西似的问我:“你知道左仁潮喜欢谁吗?”
“左仁潮?谁了?”
“哎呀,就你同桌嘛!”
我那时大概是中午刚睡醒,神情有些恍惚。不过他竟然会有喜欢的人,这有些唐突,毕竟他平时都只坐在那里,也不多说话,在男女方面着实让人难以引起联想。
“是美丽、娇滴滴、温柔、关心他又能和他一起进步的女生哦!”
我还以为是班内外某个具体的人呢,没想到只是说某个笼统的类型。
“他还说,他不喜欢会勾起他性欲的女生,换句话说,就是平的,还说他想累的时候就在她怀里大哭一场呢!”
“说?他跟你们说话了?”
“不是,他在日记里说的。”
“日记?”
“是啊,你不知道吗?他有记日记的习惯。”
跟他坐了这么久,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按他们所说,他们问他的日记可不可以看,他说可以,于是便给了。但没想到那么文静的男生,日记里全是有关上述他喜欢的女生的类型的事,说什么自己心里很难受,很想要一位红颜知己,哪怕不做、只是给他关怀也好,只想在她怀里闻闻她的发香和体香之类的。
后来大家一见到他,便会突然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大声问:“诶!左仁潮,你喜欢啥样的女女了?”
内部人便会抢先回答道:“美丽、娇滴滴的,还得是平的!”
“你想跟那个女女干什么?”
“闻发香、闻体香……”
左仁潮用笑回应着他们的“热情”,看上去有些牵强。
“这人的反应真没意思。”
“这人真无聊。”
于是后来大家见到他之后便不说那些了,久而久之,大家见了也不用正眼瞧他,更不关注他,唯一的印象也只剩因作业完成度低、质量不高而招来的老师的批评进而总结出的“差生”、“学渣”了。再加之他从不主动回答问题,没有突出表现,什么学校活动也不参加,所以最后被所有人遗忘,也成了理所应当了。
直到有一节心理课终于讲了枯燥乏味的心理学知识,才想起来同班里似乎有个矫揉造作的奇葩竟说自己喜欢这种东西,但左顾右盼一直找不到人。最后我绞尽脑汁才想起来似乎是个叫作左仁潮的。他是个谁呢?我看向旁边的空座位,心想应该就是曾坐在这里的了。可奇怪的是,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察觉不出我没有同桌呢?在小组讨论时,我们大多不过在聊天消磨时间,所以我未曾注意;而当老师无意中让我的同桌回答问题或老师点到他的名时,“我没同桌”、“他不在”这句话从嘴里出来得又是如此自然而合理。我抱着未知的心态去四处问有关左仁潮的事,可他们都对此人感到陌生,似乎此人从未存在过。
他大概真的休学了,可休学这么大的事老师竟也未向我们说过,或者其实说过,但我们忘记了,我们也从未过问,于是他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我想了没一会儿,又觉得我似乎知道他消失的原因,因为永远不会有人欢迎且需要这样的人,他的存在与否根本不重要。有时世事就是如此简单,不希望他存在,他便可以不存在,只要绝大部分人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