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属牛,虚岁78,像牛一样翻了一辈子泥土。老了,也累了。他八九岁的时候随爷爷一起背井离乡,13岁开始务农,已整整65个年头了。
他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安,要强好胜,撑起了生活烂包的一家子,性格上像《傲慢与偏见》的班纳特先生,简朴安静,有事没事调侃一下自己的夫人。前几天我回去,发现他不要强了。
“明年不准备种菜了。”一边吃饭,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怎么了,干不动了?”我也喜欢调侃他,这点还是有遗传的。
“不是,就怕干着干着死去了,被村里人说成干死的,不值得。”他摆出自己的理由,然后开始说退休金有多高、几个子女有多好,万一干死了担心后辈们被村里人笑。
当时我没有反驳他,就他这个小农的认知和境界,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以我对他的理解,应该是刚刚得了一场严重感冒,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或者是喝酒吃饭偶有不适。
当然,我没有拆穿他,也许是因为老了,力气少了。他现在调侃自己夫人的次数明显少了,至少那天饭桌上没有提起。他没有提起,我可以帮忙的。
我接过他的话题:“好的,少干干活,多活几年。对妈妈好一些,不要经常笑她没有文化。家务活帮妈妈分担一点。”
他牛逼哄哄:“男主外,女主内。家务活我是干不了的。”
“万一妈妈哪天不在了,你什么活也不干?”我试图引导他,像教一个小孩子。
可惜这个小孩子思路很发散:“我有钱,吃村委食堂。”
“万一卧床走不动呢?”
“叫他们送上门来。”
“万一像奶奶一样老年痴呆呢?”
“死了算了。”简直泯顽不化。其实他没有仔细推敲,患了老年痴呆,哪怕学会了锅瓦瓢盆,也是无济于事的。
这话题有点沉重,父子俩暂时不说了,他喝酒,我喝水。他吃了一口菜菜停了下来,我在等,等他重复“昨天的故事”。
他真的开讲了。这点,比我的学生听话多了。
故事是这样的:那年父亲还年轻,五十多岁,在杭州木材市场打工。回家后到两个弟弟家看他妈妈,也就是我的奶奶,当时奶奶已经患了严重的老年痴呆。去看的时候是大雪纷飞的晚上,在一间类似柴房的小屋里,他看到他的妈妈一个人站在小窗旁,眼神迷离恍惚,一碗米饭搁在旁边的桌上一口未吃,手上抓了点棉絮拼命往嘴巴里塞,雪花穿过破窗,凌乱地落在奶奶花白地头发上……
这段话是我的叙述,父亲讲起来悲痛多了,加上他断断续续地哽咽,还有不断地眼泪鼻涕。我和妈妈在场,听了无数遍了,还是会有伤感和遗憾。为他,也为我们。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父亲是老了,爱回忆了,才这么一次次“开讲”,那天饭局上他还慎重地告诉我,叫我认真听,他说他自己以前没有讲过。
我跟他说,你不要说话,我只要观察你开讲之前的手势和眼神,就知道你讲什么故事。他不信。我说,你总共就这么两三个故事,你还不信一个语文名师。哈哈。
直到我看了史铁生写的《合欢树》,写他回忆母亲,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有这么一句:“我摇着车在街上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人有的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呆一会。悲伤也成享受。”
对的,悲伤也成享受。这就理解了父亲的一次又一次,这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和自责。
写到此处,我也跟父亲一样泪眼模糊了。我的写作和父亲的讲述都是一样的。
父亲老了,我也快老了。都慢点老吧,让我陪你,“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让我们在故事里慢慢衰老慢慢陈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