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到香港,铁路,过关,入境,踏上街道时,天边的云有些黯淡,还不到下午五点。
行过一个个街口,城市的红绿灯在身后叫嚣着,如同催促我向前,快点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九龙殡仪馆。
鲜明的街景在接近目的地时,像收敛了色彩,一派肃穆庄重铺陈到路口。于是,我走了进去。
二楼房间专设的灵堂无一空缺,陌生的人们忙着各自的丧事,走廊两边灵堂燃起的香,黄白菊和浅色花卉,喃呒师傅的唱调,伤感的氛围里多了几分人气,冲淡一些沉重。
原来丧事也如设宴,众人相聚,迎来送往,最后筵席一场。
一转身,便看到了姨婆,在彩色遗像里亲切的冲着我笑。还是记忆中精神矍铄模样,这一秒的记忆回转闪过很多个瞬间,最后定格在三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疲惫老人。我心里叹了一声,于她而言,也算是解脱了。
灵堂门口挂着白灯笼,牌匾上书“余门治丧,福寿全归”。这里便是姨婆的灵堂。室内四周摆满花圈挽联,“永念亲恩”,“空仰慈颜” ,“淑德流芳”……
我把帛金交给坐在门口登记的亲戚,接过吉仪,便进到灵堂内。司仪高喊:有客到,我朝着姨婆的灵位深深鞠躬;司仪又喊:家属谢礼,三位披麻戴孝的表姑朝我谢礼;司仪再喊:请上香,最后我给姨婆上了三炷香。香炉背后放大的笑脸,我到底不忍多看。
礼毕不能回首,要继续向前。直到走到表姑们的面前,看着三双通红的眼睛,我轻声说着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她们则以哽咽的声音回道:“有心了。”
陆续有宾客前来致祭,我便落座,开始折纸钱,金纸银纸,卷成卷,两头尖,然后放进白色包袱袋里。我环首以顾,灵堂里的众人都低头沉默的在折着。
表姑说这些都是折给姨婆的钱,要越多越好。我看到有的人折金顶,有的人折元宝,还有人折金银条。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坐满灵堂两边的座位。
六点正,道教仪式开始,几个道士前来打斋做法事,姨婆的三个女儿和女婿在司仪指引下跪拜行礼。
我听着喃呒师傅念着经,唱起南音,不禁想起普度众生里的唱词——“沧桑的声线哼起了南音,响起牵挂种种世事余韵。未结束,翩翩起了一支最后没明日的舞。”
地上的红蜡烛在身旁摇曳着几分动人舞姿,火炉里是燃烧的纸钱混着焚尽沉寂的纸灰。我捧起一堆堆金银元宝,抛向火炉,燃起更大的火光。表姑对我说,“研研记得要喊姨婆来收东西。”
火光映红我的脸颊,也熏得眼眶发烫。“姨婆收钱,收多些金,收多些银,一路走好,早登极乐。”我絮絮叨叨的烧着念着,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哀乐与锣声,南音与念经,人声交织成现实痛击,逝者已逝,生者只能追悼缅怀。
晚上八点四十五,法事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后来表姑跟我解释刚刚的仪式,告诉我,姨婆走过天桥,回到仙界,已入佛道,身坐莲花。她们的神情比初时平复许多,多了几分宽慰和坚定,我突然明白,活着的人也是需要破除自己心底的迷障。这样的仪式,若能给到心灵一点慰藉,也足够了。
第二天上午,厚重的云沉沉地压在天幕上。我依旧穿着昨天的白衬衣、黑直裤,再次来到灵堂。昨日更迭,今日已到,我知道,这次是见姨婆的最后一面了。
上午十一时,大殓仪式开始。全体亲友起立鞠躬后,回到座位站立,面朝大门,回避逝者。几分钟后,主持念到,百无禁忌,便可转身朝里,然后落座。
司仪念了一段致辞,便是先人遗体告别仪式,三位表姑需磕头跪拜,跟母亲说话作告别。亲友手上各持一朵粉色玫瑰,绕着先人遗体一圈,献花瞻仰遗容,作最后告别。
告别时刻过后,众人须再次面朝大门,由喃呒师傅负责盖棺,一切尘埃落定。那一瞬间,三个表姑撕心裂肺的哭喊,汇成人间最悲痛的一声,“妈。”
我闭上双眼,泪水再也没忍住地落下,想叹息,人间的离别,也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学不会告别,却一直走在告别的路上。
最后一站,是火葬场。灵车在前,载着灵柩和逝者至亲。我们亲友坐着大巴车紧随其后,一路上到山顶,天色依然阴沉。棺椁放在导轨上,众人举香三鞠躬,以行火化礼,默哀,最后由子女按下送别按钮。眠于棺椁的姨婆,在亲人不舍的凝望里被缓缓送走。
二六年四月十一日,中午十二时三十分,姨婆的肉身,人间一程,就此落幕。我们排着队,有序的走出火葬场礼堂,罕见的几缕阳光穿透云层,似返照般闪耀了一下,刺中我的眼泪,或许死亡也是另一种新生。
身灭魂归,不过也是山水一程。
吃过缨红宴,我们从酒店出来时,天空终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段歌声:
“轮回尘间的人,今生可能,渡化缠绕的半生,
随落叶生根,毋用来悲忿,
回望在多少遗憾中普渡的众生,
才觉已得到福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