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简嘴里冒出"姓光的"那三个字时，我手里的砖头差点脱手砸到地上。倒不是我想扔，是指头自己松开的，缓了三秒，我才把砖头重新攥紧。
——
"你爹身边多出来的那个人，除了姓光的，还能是谁？"阿简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我爹为啥要跟他在一起？"我问。
"也许不是在一起。"阿简说，"也许是被在一起。"
我脑子嗡嗡的。被在一起，也就是说我爹可能压根不是自愿的。那个姓光的人一米九，穿黄外套，在巷子口站过十秒，他怕我。可如今这么个怕我的人，偏偏就守在我爹身边。我爹打电话来，只撂下那句"他们来了，光"，那个"他们"是谁，归乡会，姓光的，还是两拨都有？
——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照片背面那行字是格利泽碳写的，用手指写上去的。写字的人、送信的人、那个姓光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他在怕我怕得明显。这样一个怕我的人，现在却待在我爹身边，我越想越觉得这画面不对。
——
门口传来电动三轮的突突声，是老孙。他那条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卷帘门都能让整条街听个清清楚楚："小张——下来取快递——"
大丽姐在前台喊："叫什么叫！我这儿正给客户复印户口本呢！"
"那你复印你的！我喊我的！"
"你吵着我客户了！"
"你客户是聋子吗！"
"你才是聋子！"
——
我走到前台，老孙正从电动三轮后斗里往下搬纸箱，箱子上印着"外科局·城东分局·亲启"。
"新装备。"老孙抹了把汗，"庚字头的，你们局长点名要的。"
"老周又点名？"
"嗯。"老孙把纸箱往柜台上一放，"他说要个能找人的。"
我拆开纸箱，里面躺着一个老式罗盘，铜壳，玻璃面，底座是块黑木头。指针不是磁针，是一根很长很长的头发丝，盘在罗盘中心，一头垂下来，在玻璃面下微微晃动，看着跟活着似的。
说明书夹在防震泡沫里，半张A4纸："庚-3号，寻味罗盘。用法：将目标气味源置于底座凹槽，指针追踪最近接触过该气味源之人的当前大致方位。立项备注：追踪精度约五百米，多人接触过同一气味源时指针分叉为多根；对格利泽裔体味敏感度为人类的十七倍。仓库管理员戏称：狗鼻子罗盘。缺陷：一、无法区分气味源本体与接触者，若目标将气味沾染给他人，指针优先指向最近接触者；二、活体发丝需每月修剪，过长会打结；三、雨天指向混乱，发丝怕潮。"
"这头发是谁的？"我盯着那根发丝问。
"不知道。"老孙跨上电动三轮，"外科局第四组有个研究员，头发长得特别快，一个月能长三十厘米，据说这罗盘立项时，就是从他头上剪下来的。"
"……活体发丝？"
"嗯，活着的。"老孙说，"你好好养着，别让它渴死了。说明书最后一行有养护须知。"
我翻到背面："养护须知：每月用纯净水喷雾轻喷一次，不可使用自来水，含氯。"
外科局的工具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上回发的是情绪棒棒糖，这回干脆给我一根活的头发。
——
我捧着罗盘回到后屋。阿简还蹲在地上，抬头看我："新装备？"
"庚-3，寻味罗盘。"我说，"找最近闻过这个味儿的人。"
阿简眼睛亮了："那你可以用它找——"
"我知道。"我把照片放到罗盘底座上。
照片上的字是格利泽碳写的，用手指头写上去的那种。最近碰过这张照片的人，除了我，就是那个姓光的。头发丝在玻璃面下动了，从罗盘中心缓缓昂起来，像条蛇抬了抬头，最后指向东偏南。
"城东菜市场？"阿简凑过来看。
"差不多那个方向。"
"你爹妈在菜市场？"
"我不知道。"我看了眼手机，今天周三，周六就是归乡会的"回归"日，还剩三天。"去。"
——
我把罗盘揣进兜里，那根头发丝隔着裤子轻轻蹭我的大腿，有点痒，有点凉，兜里跟揣着个活物似的。出门前我回头看了阿简一眼："你待着。你出去就是送死，归乡会认识你。"
阿简低下头："我知道。"
"帮我看着店。"
"……嗯。"
——
我骑车往城东菜市场赶，每过一个路口就停下来掏罗盘看一眼。指针始终指向东偏南，越走越精准。菜市场门口我把车一支，指针直直指向市场里头。陈姐的豆腐摊在市场最里面，我穿过鱼摊、肉摊、蔬菜摊，一路躲着地上的脏水。
"哟，小张？"陈姐正切豆腐，刀工极快，切出来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来块豆腐？今天嫩豆腐特价，两块五一斤。"
"陈姐，"我压低声音，"您这摊后面有地方吗？仓库啊、储藏室什么的。"
"有啊。"陈姐用下巴指了指摊位后面一块布帘，"堆豆腐渣的。你问这干嘛？"
我掏出罗盘，指针直直地指向那块布帘。陈姐看看罗盘，又看看我："这是啥？"
"……导航。"
"导航到我家豆腐渣？"
"……可能坏了。"
——
我掀开布帘。后面是个小储藏室，堆满豆腐渣、塑料筐、旧报纸，没有人。罗盘指针在玻璃面下发疯似的乱晃，忽然就分叉了，一根头发丝变成两根，一根指向储藏室深处，一根指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陈姐站在布帘旁边，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
"小张，"她说，"你找谁？"
"我——"
"你兜里那个东西，"陈姐用下巴指了指我的口袋，"在闻我。"
我愣住了："闻您？"
"我闻得出来。"陈姐说，"它在闻我三天前吃了什么——红烧排骨，配菜是豆腐。但它闻的不是我的排骨，是我身上另一种味儿。"
"什么味儿？"
陈姐把刀搁在案板上，走近一步，闻了闻我兜里的罗盘，又闻了闻我："格利泽碳。"
我浑身一僵："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菜市场卖了七年豆腐，什么外星人没见过。"陈姐说，"格利泽碳，三十七格以上格利泽人皮肤分泌物，闻着像铅笔芯，但比铅笔芯甜。你身上有。"
"你兜里那个东西指向我，是因为我三天前碰过一样东西。"陈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地球居留三天出证，归乡会的。三天前有个穿黄外套的高个男人来我摊上买豆腐，买了五斤，付了现金，临走塞给我这个。我碰了传单，传单上有格利泽碳，我身上沾了味儿，你的罗盘就指向我了。"
我接过传单，跟大丽姐之前印的那些一样，就这张背面多了字，看着像铅笔写的，其实不是，是格利泽碳。
"陈姐，这字您看过吗？"
"没。"陈姐说，"我识字不多，背面有字我也懒得看。"
我把传单翻过来。背面写着：周六，老地方，带钥匙。
又是钥匙。归乡会要的是钥匙，始祖血脉是钥匙，我也是钥匙。"老地方"又是哪里，B-7，还是我爹妈的小卖部？
"陈姐，"我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那个买豆腐的男人，还说什么了？"
"说了。"陈姐拿起刀继续切豆腐，"他说豆腐不错，周六还来。"
"他长什么样？"
"高，黄外套，走路没声。"陈姐停了一下，"眼睛——没反光。我切豆腐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照他脸上，瞳孔不反光。"
高个，黄外套，走路没声，瞳孔不反光，买五斤豆腐还说周六再来。这一桩桩凑起来哪里像普通顾客，分明是在给他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人挨个做记号。
——
我谢过陈姐，转身要走。陈姐在背后喊住我："小张，你爹妈是不是出事了？你身上有恐惧的味儿，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的——你最近接触过一个很害怕的人。"
我想起己-2情绪糖，舌根泛咸。没错，那个姓光的在怕。
"陈姐，"我转过身，"您能闻出我身上有几个人的味儿吗？"
陈姐放下刀，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闻闻我的左肩，闻闻我的右肩，又闻了闻我的兜，罗盘在里面轻轻晃。
"三个。"她说，"一个是你的，炸油条的味儿，你爹是卖早点的吧？第二个是你袖口上的格利泽碳，三十七格以上，男的，最近三天内接触过你。第三个——"她皱起眉头，闻了闻我的裤脚，"这个味儿怪，是甜的，但不是糖的甜，是金属的甜。"
金属的甜。老吴说过锁芯有甜味，老洵也说过B-7里头有甜味。
"陈姐，这味儿您以前闻过吗？"我声音发紧。
"闻过。"陈姐说，"三年前，城西工业园。那时候我蓝卡还没到期，去那边送豆腐，路过一个厂房，里面飘出来的就是这个味儿。后来那个厂房被外管局端了。"
三年前老周端的那个窝点，跟这个味儿对上了。金属的甜，格利泽碳，归乡会。
——
我走出菜市场，脑袋乱成一锅粥。掏出罗盘一看，指针早不指菜市场了，转向北偏西，是打印社的方向。我骑车往回赶，指针越偏越急，像催命似的。
打印社门口我跳下车。卷帘门半拉着，这不对劲，平时大丽姐都是全开的。弯腰钻进去，店里没人，前台空着，复印机还开着，上面搁着一叠印了一半的身份证。
"大丽姐？"没人应。"阿简？"也没人应。
我掏出罗盘，指针直直指向后屋。掀开帘子，后屋里站着个很高的人，一米九往上，穿黄外套，背对着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你——"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女人，不是穿工装的那个黄衣男。她个子也高，一米八左右，黄外套是风衣款式，跟工装差着一截。她看着我，瞳孔有反光，正常的反光。
"你是张成？"她问。声音很低，像砂纸磨木头。
"你是谁？"
"我姓光。"她说。
我脑子炸了。姓光的居然是个女的，一米八，黄风衣。
"你跟那个男的——"
"他是我弟弟。"她说。
弟弟？这么说姓光的不止一个，是姐弟俩。
"你弟弟在我爹身边。"我攥着砖头。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的比你多。但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
"什么条件？"我问。
"周六，归乡会要回归。"她说，"但他们回不了，因为钥匙不在他们手里。"
"钥匙是什么？"
"钥匙是你。"她说，"但钥匙得自愿。始祖血脉，阿格琉斯——不是被抓回去的，是自愿回去的。归乡会可以抓你、绑你、把你塞进任何机器里，但如果你不愿意，门就打不开。"
"什么门？"
"回本星的门。"她说。
我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回本星的门要始祖血脉自愿才能打开，归乡会一直在"等"我，等的不是我自己送上门，是我亲口说愿意。"周六，回归"听着像命令，细想其实是邀请。
"你弟弟为什么怕我？"我问。
"因为他不想回去。"她说，"我也不想。我们留在地球有我们的理由，但归乡会要带所有人回家，包括我们。"
老周早说过，不想回去的人不止他一个。这么看来，不止姓光那男人，还有他姐姐。还有多少人？
"你爹也不想回去。"她说，"你爹是格利泽本星裔，你娘也是。他们三十年前从本星来地球，就没打算回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同一批来的。"她顿了一下，"你爹叫张守业，你娘叫李秀兰。他们在本星的名字，不重要了。"
我爹有本星名字，我娘也有，这事他们从没跟我提过。
"我爹现在在哪？"
"安全的地方。"她说，"你娘也在。"
"为什么他们不接我电话？"
"因为他们在躲。"她看着我，"躲你，躲阿格琉斯。你爹知道你被认出来了，他知道归乡会要找你，他知道如果你去找他们，归乡会就会找到他们。所以他们躲着你——不是不爱你，是保护你。"
我眼眶发酸。我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炸油条，围裙兜里永远揣着手机，我打电话响一声他就接。现在他不接我电话，是因为在保护我。
"周六归乡会要回归。"我说。
"是。"
"我爹让我别回家。"
"因为你回家，归乡会就会跟去。"
"那我去哪？"
她看了我很久："你可以跟我们走。我们有人，有地方，有办法让归乡会找不到你。"
"你们是什么人？"
"不想回去的人。"她说。
老周说的没错，不想回去的人不止一个，他们早就抱成了团，一个反回归联盟。
"我凭什么信你？"我说。
"你不信我，但你信你爹。"她说，"你爹让你周六别回家，那你周六去哪？"
我答不上来。周六归乡会要回归，我爹让我别回家，老周又不肯说我爹妈在哪，阿简还缩在桌底下，大丽姐人不见了。
"大丽姐呢？"我突然问，"这店的前台，她人呢？"
光姓女人皱起眉头："我来的时候，店里没人。"
没人？大丽姐不见了？阿简也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拨大丽姐的号，无法接通。再拨阿简的，他没有手机。
我冲进前屋。复印机还开着，身份证印了一半，大丽姐的保温杯还在桌上，枸杞水还冒着热气。人是刚走的，要么自己走的，要么被人带走。
我回头看着光姓女人："你有没有——"
"我没有。"她说，"我来的时候，店里就是这样。"
我掀开帘子，后屋空了，阿简不在。桌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字斜斜往左歪，正是阿简的字，他这笔迹我再熟不过。上面写着："他们来了。躲好。别找我。"
"他们"是谁？归乡会？还是别的人？
光姓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笔迹。写字的人是格利泽本星裔。"
"阿简是格利泽人。"
"一格？"她说，"本星裔写字往左歪，是一格的特征，肌肉控制力不足。"
阿简一个"一格废物"，从本星躲到地球，现在又躲了。
——
我攥着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后屋，罗盘在兜里，那根发丝轻轻戳着我；砖头在另一个兜里，一声不吭。
光姓女人看着我："周六之前，你得做决定。跟归乡会走，还是跟我们走。"
"不能自己走？"
"不能。"她说，"因为归乡会已经知道你是钥匙，他们不会让你自己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阿简的铅笔字，往左歪，写着"躲好，别找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抬起头问。
"光月。"
"你弟弟呢？"
"光年。"
光月、光年，姐弟俩，都是格利泽本星裔，都是不想回去的人。
"光月，我跟你走。"我说，"但有个条件——周六之前，我要见我爹一面。"
光月沉默了很久："可以。周五晚上，你爹选的地方。"
"哪？"
"老张家食杂。"她说，"归乡会以为你爹已经不在那了，但他一直在，一直在等你。"
原来我爹一直躲在小卖部里等我。
光月转身要走，我喊住她："等等。我娘——她也在？"
光月看着我，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你娘不在小卖部。你娘在归乡会手里。"
我脑子又炸了。原来"周六，回归"要的根本不是我回归，是我娘被押着当人质，逼我自愿开门。
光月走出后屋，我追出去，前屋空无一人。她走了，跟没来过一样。
——
我站在打印社中间。复印机嗡嗡响着，身份证印了一半，大丽姐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阿简的纸条攥在我手里。兜里的罗盘，发丝指向门口，那是光月离开的方向。
我掏出手机拨老周的号。
"老周，我娘在归乡会手里。"我声音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会去。"老周说，"你去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那我娘——"
"你娘是诱饵。"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诱饵不一定能活。"
我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归乡会周六要回归，他们需要你自愿。"老周说，"但你娘——如果周六之前你不去，他们会把她送回去。"
"送回哪？"
"格利泽本星。"老周说，"没有门，没有钥匙，直接送回去。"
"没有门怎么送？"
"有办法。"老周说，"不好的办法。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周六之前你必须做决定——自愿，还是不自愿。"
电话挂了。
——
我站在打印社里。复印机停了，身份证还印一半摊在那儿，大丽姐的保温杯杯口已经不再冒热气。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纸条，阿简的铅笔字，"躲好，别找我"。抬头看看门口，卷帘门半拉着，外面天快黑了。
周三。满打满算还有三天。周六。
我攥着纸条，攥着砖头，攥着罗盘。
兜里的罗盘忽然有了动静，发丝原本指着门口，这会儿慢慢转了个向，指到我身后来了。
我猛地回头。后屋的帘子还在轻轻晃，像有人刚钻过去。
掀开帘子，后屋还是空的，可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拿起来。照片上是我娘，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格利泽碳，手指写的：
"周五，老地方，一个人来。带上钥匙。——光年"
光年，那个姓光男人的弟弟，一直待在我爹身边的人。照片是他送来的，他约我周五一个人去，带上钥匙。
我重新低头看照片。娘还是闭着眼，一副睡着的模样。可她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一下。一下。停顿。一下。停顿。一下一下一下。
是摩斯密码。
我盯着她手指的节奏，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 − · · · − − − · · · − · − −
"别来。"
我娘在照片里用摩斯密码告诉我：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