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读妈妈的会计证
周姐把出租屋安顿好的那天,女儿小婷已经开学一周了。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床是房东留下的铁架床,弹簧塌了半边,她用旧棉絮垫了又垫。灶台靠着墙角,煤气罐立在一旁,油烟机没装,墙上糊了一层黄褐色的油垢。她把女儿的书桌摆在窗边,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搁在客厅那张折叠桌上。她说,你写作业,我看书,谁也不影响谁。女儿说,你又要考试?她说,嗯,想考个证。女儿问什么证,她说会计证。女儿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考会计证?她笑笑,没接话。
她那年四十二,在烟火渡的乡镇粮站干了十几年,粮站改制,她买断工龄出来了。手头有一点补偿金,女儿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她决定上来陪读,顺便找工作。她没什么学历,读了高中,成绩中上,但家里条件有限,没去成大学。那些年看别人考大学考证书考职称,心里不是没有过不甘。她把那点不甘收进一个铁盒子里,跟粮站发的搪瓷杯放在一起。女儿问她,妈你后悔没上大学吗?她说,不后悔,后悔也来不及,现在补来得及。
她报了会计培训班。学费一千八,她觉得肉疼。教材发下来,厚厚的三本,全是字,翻两页就看晕了。她坐在折叠桌前,戴老花镜,一字一字读。会计科目、借贷记账法、财务报表,那些术语像砖头,一块一块砸过来,她顶着。她也试着把折旧摊销的思路往自己脑袋里安,安了几次,第二天又忘了。女儿看她发愁的样子,说,妈,你把书拿来,我帮你画重点。女儿用荧光笔划了一段,递给她,她看了,说,你画的我看不懂。女儿说,你把例题多做几遍就会了,她就反复看同一个例题,翻到纸页都软了。
白天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站八个小时,腿肿。回家做饭,等女儿回来。吃完饭收拾完,七点半坐到电脑前,打开网课。老师讲得快,她跟不上,倒回去重听,听三遍才懂。一节课三个小时,她看到深夜。有一回她看着看着趴桌上睡着了,女儿下晚自习回来看见她伏在键盘上,屏幕还亮着,课程视频播完了停在结束页,光标一闪一闪。女儿把她摇醒,说你睡吧,明天再看。她揉揉眼睛说再看十分钟,其实又撑了半小时。
第一年她没考过。成绩出来那天,她躲在厕所里呆了很久,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女儿假装没看见,给她倒了杯水。她说,明年再来,下一次肯定能过。后来她告诉女儿考试前两天吃错东西,腹泻拉了一整天,第一门差点没撑过去。女儿放下杯子,说,那你明年提前把药备好。她点点头。
第二年她调整了方法,白天上班不忙的时候在脑子里过账目,做题从单选开始、多选跟上,大题留着晚上集中攻克。教材翻卷了边,习题集密密麻麻做了两遍。她比上一年更有把握,估分也觉得差不多了,查分那天自己不敢看,让女儿点开网页。女儿看了一眼她的成绩,说,妈还差一点。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手攥紧了鼠标又松开。她已经尽力了,差的也不多,但她还是过不了那道门槛。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发了很久的呆。女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说,妈,你要是觉得太难就算了。她说,不难。女儿说,你已经考了两年了。她说,两年算什么,我又不急。女儿看了她一会儿,说,那我明年陪你一起考。她愣了一下,说,你考什么?女儿说,我也考一个证,你考会计证,我考英语六级,咱俩一起考,看谁先过。她笑了,说,你那是大学的证,我这是职业证。女儿说,那不都是证吗?她没再争,心里知道女儿在给她打气,不想让她一个人撑着。
第三年,她们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学习竞赛。女儿在桌上贴了一张“倒计时日历”,两张,一张是六级日,一张是会计证日。她们每天晚上在同一盏灯下看书,一个看专业课,一个看教材。有时女儿看累了趴下睡了,她给女儿披件衣服,继续看。有时她做不出题,想撕教材,女儿递过来一杯热水,说,别急,慢慢来。
她在超市做收银,每天见形形色色的顾客,有的大声催促,有的挑剔找茬,她一律耐心应对。偶尔碰到一个对账对不明白的中年人来结账,她替他算清楚了,对方说“你这口算可以啊”,她就想起正在学的那些会计分录,心里嘀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回去路上她拐进小吃店买了个肉夹馍,坐在店里慢慢地嚼,脑袋里还在转晚上那套模拟卷。
考试那天,女儿陪她去考场,帮她检查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她深吸一口气,说,进去吧。女儿说,妈加油。她点点头,走进考场。试卷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深呼吸,开始答题。选择题比去年顺手,大题有一道是她在模拟卷上做过的,只是数字换了一下。她一笔一划写答案,字迹比平时工整,交卷的时候,手心是干的。这一次,她没吃坏肚子。
查分那天她下班刚走到门口,女儿从屋里冲出来,手机举到她面前,喊,妈过了!她反应不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那个分数印在屏幕中间,及格线上多出一截。她把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握住手机,站在家门口的楼道里,站了很久。女儿拉着她的手说,妈你终于过了。她点点头,喉咙发紧。她说,你呢?女儿说,六级我也过了。两个人站在楼道里,一个哭一个笑,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了。
几天以后她接到一家小公司的面试通知,是做账的,工资不高,试用期三千多,她答应了。上班第一天,她在工位上坐定,电脑打开,桌面整洁。她打开记账软件,准备处理第一笔业务,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她想起这三年在那台二手电脑前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些晕头转向的借贷关系,想起每年差那几分,想起女儿给她画的重点。她知道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但那一刻她心里踏实。不是因为她终于有工作了,是因为她花了三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她可以。
那天晚上她请女儿吃了顿火锅,点了一桌子菜,女儿说太多了,她说三年了,值得。两个人吃到撑,慢慢走回出租屋。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她说,以后你大学毕业了,我供你。女儿说,那你呢?她说,我现在有证了,能挣得更多,到哪都有口饭吃。她过上了正常上下班的日子,工作日的清晨锁好出租屋的门,跟女儿一起下楼,然后在岔道口分开。她在小公司做了两年,业务熟练了,老板对她满意,工资涨了一些,她打算以后考中级。她已经四十五了,但她不觉得晚。她想起当年买那套教材的时候翻开的封面,上面印着“会计从业资格考试教材”,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本书适用于零基础学员。她就是从零开始的,现在不再为零。
她的铁盒子里现在多了一张证书,巴掌大的硬纸,印着她的名字。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了又放回去。证书边角折过一道痕,是她备考时不小心碰弯的,她用直尺压了很久也没完全复原,但她也不在意。她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她只是在最平凡的角落里,用最普通的方式撑了过去。